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低端人口風波 京須開放網絡掌民情

今年歲末將至,本年度中國外交最重大成果,美國總統特朗普訪華奠定中短期美華互動框架,必是其中之一。然則,就在特朗普一行抵京之際,當地大興區發生了19人殞命的特大火災。其後,上至北京市委乃至領導人層級,就展開了以公共安全為務的「大排查」;據悉,為期長達40天。

嚴控社交媒體 針砭時弊更難

無論上述行動的理由是否充分,因此而失去臨時家園和工作處所的留京基層群眾,瞬時成為「首善之區」的移動街景。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社會草根,亦引起了各界關注;網上力量亦再一次起作用,讓關心中國人權狀況者,得以管中窺豹,卻始終未得全貌。

這正是包括區區在內,所謂境外中國研究者面臨的弔詭之局——隨着《炎黃春秋》、南方報系被整頓,中上層編採人員遭撤換,想從印刷媒體上認識內地政經、民生、文化最新問題和解決之道,已日益困難。與此同時,各種社交媒體與手機程式或被管控、或遭禁用,也讓針砭時弊、提供建議愈趨困難。

由此導致境外學界、媒體對於中國社會發展和民眾生活現狀的臆測,更見普遍而嚴重;海外嚴肅華文媒體的地攤化、小報化,一發不可收拾。形成愈是深入互聯網時代,境內外對中國社會全貌愈難掌握,亦愈發不信任官方媒體的窘困。「大排查」事件發展至本周中,北京市委才出聲明澄清,市領導到大興等現場多次視察;無論從解決問題還是挽回信任方面,俱屬為時晚矣。

經濟強人文弱 非領導層所願

隨着中國即將取代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經濟體,隨着中國「一帶一路」、「粵港澳大灣區」對「印太」地區的輻射力度趨強;北京軟、硬實力的差距,恐怕只會愈拉愈大。以「經濟強、人文弱」的狀態迎接建黨、建國「雙百年祭」,亦未必為執政黨領導層所願。透明、開放、持續健康發展、適應時代所需的新媒體,始終是上情下達、下情上達的珍貴社會資源;失乎此,管治績效定必短利長空。

這次關於「低端人口」的風波,亦為當中顯例——各界已無法、無力去探究事件的因由、所波及的幅度,以及受影響人群最新情況;而流於考究「低端人口」4字的官方出處和實證,此外僅餘對於有限「災後圖片」的解讀。當然,不止是官方嚴控媒體的惡果反噬其身;「大排查」所揭示的管治思維、管治手段,也釀成了此次緊接「十九大」的公關災難。為清除安全隱患而引發人道危機,本身就不為國際社會、先進國家所接受,而不管當中細節為何。

我們固然難以掌握「大排查」行動明細,但相關問題的根源在於中國獨特的工業化、城市化歷程,則大體無疑。在1949年以前,中國工業化、尤其是重工業發展極緩慢;中國在這方面的狀態和城市化同樣處於世界最低水平。1949年後,尤其是毛時代,中國社會經濟最大的變化,在於以軍工產業為核心的重工化;進入鄧時代,輕工業的缺口,也因為「來料加工」、「入口替代」等發展模式而大幅補強。

戶籍落後 高工業化低城市化

以此為背景,作為發展中國家,大陸地區竟在進入21世紀之前,用了短短50年,成為世上最大規模、最集約工業國,這在英國掀起工業革命近400年來前所未見。反過來說,中國以投資拉動、以出口主導的工業化歷程,伴隨着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長期偏低;當人均收入長期處於下游,而政府又將大筆財稅收入投放基建、國防、科研長期投資時,國強民貧成為求仁得仁的必然。

社會投資、民生保障,並未隨改革開放成就斐然而明顯改善;讓落後的戶籍制度,成為填充「高工業化——低城市化」缺口的應急之舉;問題是,這一應急,卻應了近40年。說到底,所謂城市化的本質,就是市政府透過稅收,來維持底層市民的生活安全與尊嚴。

一直以來,在農田承包制下,農民只可透過增加產量來改善生活;在農產品統購統銷、由國家和國企決定價格的大局下,農民、市民的收入差距成為制度必然——此一構想的實現,自始就是為了工商業城市居民生活、生產狀況的穩定。無可否認,隨着一、二綫城市工商群體帶動國家經濟發展,相關成果也會間接傳遞到三農(農業、農民、農村)。

然則,一方面經濟學家對涓滴效應已愈發質疑;另一方面,即便農民絕對收入因國家富強而提升,城、鄉之間發展水平、公私投資的鴻溝,仍然造成人流、資金流、技術流的坡度;農村經濟能量,始終會向城市,尤其是大城市流動。工商業市場的相對自由、農產品市場的相對不自由,自然趨使農村所僅餘、較富有資金、資歷的年輕勞動力,往城市轉移;這些轉移人口又欠缺晉升為市民的階梯,其前景比中國富裕階層移民到歐美更不明——無法透過資金、資產、知識的累積與滾存,而讓下一代、下兩代在城市定居並獲取法定身份、福利保障。

如筆者先輩等,包括新界在內的南粵貧民,透過以性命相搏的「賣豬仔」半奴半工狀態去海外謀生,經一兩代人後,始終得以在世界一流城市生根;其後人得以憑藉公共服務、義務教育躋身專業領域、改善個人收入和家庭階級。這一切的根本,都是對於市民權利平等、合理、全面的保障。

步向高階發達 追求均富非均貧

反過來說,這些來自東亞、南亞、東南亞的底層勞工,除了為當世西方城市提供廉價服務、填補人力、緩解通脹;在中長期,第二、第三代移民也為倫敦、巴黎、紐約等國際都會,提供高增值職位。

君不見,上述超級城市的工程師、醫生、律師、創業家,祖籍「印太」地區的比例尤高。從個人到城市,從來沒有命中注定的「低端」或「高低」;以追求「均富」而非「均貧」為務,將兩者拉平,乃諸國由中等發達,步向高階發達的必由之路。

中國政府既然自我肯定過去數十年來「創富」之路,又豈能沒有信心領導「先富起來」的一群,透過生活、安全、就業保障,來拓寬城市「邊緣人」及其後代的願景?作為「人民共和國」,「市場經濟」畢竟僅屬手段,奮鬥目標和衡量得失的準繩,始終是「社會主義」。「城市基層」而非「高端人口」的生活水平、精神狀況,才能定義中國社會的現代化水平。我們距理想,仍然很遙遠。

撰文:
許楨 香港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、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
欄名: 中國經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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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大興區發生19人殞命特大火災後,當局展開以公共安全為務的「大排查」,引發「低端人口」風波的公關災難。(路透社資料圖片)
北京大興區發生19人殞命特大火災後,當局展開以公共安全為務的「大排查」,引發「低端人口」風波的公關災難。(路透社資料圖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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