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朗普廢伊核協議 歐俄難坐視

評論版 2018/05/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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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主政治之有趣,在於透過政黨輪替,在相隔不遠的年月裏,往往會因為民心轉向,而出現一對對「鏡像式」政治人物。有「小鮮肉」甘迺迪,就有「老奸巨」尼克遜;有「形右實左」的馬卓安,就有「形左實右」的貝理雅。

從一個極端,到另一個極端,最新的一對活寶,當然是從奧巴馬到特朗普。

美打擊北約士氣 外交傾重中東

在自由主義的大環境下,美國幾乎從來未見過左、右之爭,只有保守派和開明派之分。因此,按該國的標準,奧巴馬已算是少見的「左傾總統」;在其管治8年以後,卻迎來了連茶黨也自愧弗如的奇人特朗普。而後者的內政外交特色,幾乎形同凡奧巴馬支持的,我就反對;凡奧巴馬反對的,我就支持。問題只是,上述執政思維,將會走得多遠。

本周,特朗普再次以總統身份,出席全美步槍協會﹙NRA﹚年度大會,不止明言維護擁槍權,更將美國與西歐諸國相比,認為讓民眾擁槍,才是遏抑恐怖襲擊、阻嚇暴力犯罪的不二法門。由此引起英、法民眾及政府的憤懣和譏笑,本不足為奇;事隔數天後,特朗普兌現競選承諾,「毅然」退出伊朗核協議,才真正打擊北約內部士氣,並損害中東和平進程。

就在特朗普及其首任國務卿蒂勒森上任之初,白宮及國務院旗手首度外訪,不選南北鄰國,也不選太平洋、大西洋兩岸盟友,而特重中東,即可見其外交工作之側重。特朗普首先見的是沙特王室,再與以色列極右總理內塔尼亞胡握手言歡。與中東遜尼龍頭,以及猶太人打得火熱,固然與奧巴馬大異其趣,而伊朗未來日子,也注定不好過;進一步講,伊拉克、敘利亞的戰事,一時也更難以外交手段解決。

中東新冷戰 英法德成美俄磨心

果不其然,特朗普上任不過一年多,已兩次用巡航導彈攻擊敘利亞阿薩德政權據點。此舉對於打擊達伊沙﹙DAESH,又稱「伊斯蘭國」ISIL﹚有否反效果,眼前言之尚早;但對於加深「遜尼——什葉」矛盾,甚或惡化美、俄在中東的對立,卻明顯與日俱增。如今,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協議,不過是上述一切的必然結果。山雨欲來風滿樓,是福不是禍,是禍躲不過。

普京剛剛四度執掌克里姆林宮,再次委任梅德韋傑夫為總理,在盛大的「衞國戰爭紀念閱兵」映襯下,國力漸弱的俄羅斯,也要應對中東「新冷戰」的來臨。夾在「美——俄」、「沙特—伊朗」之間者,自然是英、法、德三國。

一來,西歐國家比美國更重視、也更慣性據有道德高地;無論從國力觀之,還是從應對國民期望作考慮,上述三國都未如華府般「便於」隨意廢棄國際協議。

其次,在經濟利益和戰略安全上,一個穩步發展、持續開放的俄羅斯;再加上一個更見平衡、推進社會改革的大中東,才更符合英、法、德的長遠福祉。具體而言,德國不止是歐洲的經濟支柱和發展動力,其偏處歐盟東北角的地緣形勢,也讓默克爾對於東歐、波羅的海、巴爾幹半島的治與亂,比馬克龍、文翠珊要敏感得多、慎重得多。對於美國在中東的舉措,柏林的態度遠比倫敦、巴黎保守,也與意識形態關係不大,而是客觀態勢使然。

華府發動制裁 歐經濟雪上加霜

而上述地區,本來就緊貼着普京苦苦支撑從北到南的防綫——「烏克蘭東部——黑海——東地中海——什葉諸國」。假如特朗普繼續在中東自南向北推,壓向普京的腹地,難保普京的子弟兵不會再以「志願軍」的身份,重燃烏克蘭戰事,以圍魏救趙。屆時,默克爾就不是到克里姆林宮,讓普京的「小狗」嚇一嚇那麼簡單。可以說,德、俄如何在伊朗核協議上互動,能否有效制約特朗普的蠢動,便成為下一階段亟待觀察、分析的關鍵。

在「美—俄—德」外交拉鋸戰中,英、法壓力稍輕、卻也並不好過。單是華府制裁,導致空中巴士、各歐洲能源巨企的損失,就以百億美元計。對於經濟復甦乏力、政局又見不穩的歐洲而言,自是雪上加霜。中歐、東歐諸小國,先後有極右、反移民、反歐盟領袖上台,自然是數年來中東難民潮和戰爭威脅造成的民心反動。

與此同時,作為歐盟第3大經濟體的意大利,內閣繼續難產;復又,西班牙政治、經濟情勢惡化,也明顯加重了法國的負擔。在此關口,特朗普一紙加強制裁伊朗,又讓法國天然氣公司TOTOL蒙受重大損失,或多或少決定了馬克龍近日連番炮轟華府的情緒。歐洲雖然有眾多天然氣、石油巨擘,然則,其能源產地只集中於東、西端;可以享有的國家,也只有俄、烏、英、挪威聊聊數國。

因此,與美國同行不同,油價升、供求彈性緊的情況下,歐洲能源企業理論上也是前景向好;然而,如油價升的根本原因在於「遜尼——什葉」對立激化,沒有本國油田的法國相關企業,也是分分鐘得不償失。顯然,當特朗普宣布退出伊朗核協議時,上升的油價,卻更有利於美國,而非歐洲的同行。而拍手稱快者,除了以色列,還有得以稍高價錢增產的沙特。

美藉遏俄伊石油出口 推動經濟

對美國、沙特而言,從石油經濟角度考慮,沒有買賣比眼前更划算——其一、伊朗在OPEC當中的出口量和排名,繼續與其蘊藏量不符,德黑蘭的政經潛力仍舊難以發揮;其二、環球石油供應稍降,油價上升潛力變大;其三、沙特幾乎單憑一國之力,就填補了美國制裁伊朗帶來的政治性供應短缺;而華府早前對莫斯科極嚴苛制裁令,讓普京無法透過擴大石油出口,來分享伊朗受制的紅利。

從與希拉莉競逐大位時即可見,內塔尼亞胡就飛到美國,一邊與奧巴馬隔空對罵、一邊公然支持特朗普;白宮新主在過去一年環環相扣的中東政策,就是為了抑制俄羅斯、伊朗透過石油出口正常化,來度過經濟難關、推動國家發展。俄國出兵烏克蘭已成過去、伊朗意圖擁核也是歷史,但都可以用作加強制裁的藉口。

與莫斯科、德黑蘭在伊拉克、敘利亞、黎巴嫩拳來腳往,既打下油價趨升的長綫因素,又阻礙了戰略對手發展國力、發揮影響力。在鞏固特朗普兩大盟友——沙特與以色列之餘,也加重最大石油淨輸入國——中國推動經濟的成本。

但如上所述,美國的利益不等同其他伊朗核協議簽訂國、持份者的利益;普京自然不會坐以待斃,英、法、德也不會讓美國人予取予攜。這盤棋如何捉下去,眼前已超越了中東,走向大國博弈的舞台了。

美國總統特朗普兌現競選承諾,退出伊朗核協議,恐打擊北約內部士氣,並損害中東和平進程。圖為伊朗示威者不滿特朗普的決定,焚燒其肖像。(法新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許楨 香港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、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

欄名 : 大國博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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