貿易戰新局 掀中美歐競合時代

評論版 2018/07/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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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着歐盟主席容克出訪華府,中、美駐世貿代表激辯連連,自年初至今,特朗普向周邊國家及環球主要經濟體發動的貿易戰,進入新階段。

在此數月間,筆者一直相信,無論特朗普的從政之路有多長,參、眾兩院控制權如何在共和、民主兩黨手中流轉,中、美關係都過了臨界點。特朗普雖以貿易為名擊響戰鼓,減抑對華貿易逆差,卻僅為其眼前目的;從根本上講,要改變中國崛起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的軌迹,是特朗普本人,也是冷戰後數代美國總統的固有構想。

美遏中國崛起 軍事外交出手

中、美關係與環球大局「從量變到質變」,我們可以參考美國戰略學家布熱津斯基名著《大棋盤》。布熱津斯基對國際社會的理解,以及應對各式挑戰的思維,仍然不脫維多利亞時代以來,英美霸權「離岸平衡」的傳統。以北美本土為核心,布氏為美國構想以「日本-英國-歐盟」為橋頭堡的「政治-經濟-軍事」戰略同盟。此一同盟,既以意識形態為中軸,也以地緣安全為考慮;其戰略指向,始終是歐亞大陸的核心地帶-即「中-俄-印」三國。

須知道,自老布殊至今,冷戰結束以來,三任共和黨、兩位民主黨總統,無論受《大棋盤》影響深或淺,上述有等差、一圈包圍一圈的戰略認知,都透過實際軍事、外交行動有所表現。

從1990到2000年的10年間,「最惠國待遇」談判,就成為美、中角力的主戰場;中國幾經艱辛「入世」以後,關於人民幣操縱案的爭議,也是近年才稍見消停。在布熱津斯基等地緣政治學家長期觀察、分析之下,華府總體國際戰略路向明晰、敵友分明,卻總難做到算無遺漏。其一、是「八九六四」至「九七回歸」期間,對華經濟制裁、技術封鎖,徹底改變了北京對西方的認知。北京對西方再度警惕,讓中國道路姓社姓資的問題一錘定音。

京開放僅手段 30載累積實力

其後近20載,從「蘇東波」至中亞、中東的顏色革命,更讓北京在推進改革過程中,僅以開放為手段,而非終極目標。所謂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,在實踐過程中,不斷累積經驗、總結教訓、建立自信。在1980、90年代之交,西方對中國的外交、經濟突襲,尤其是向來對華友好的老布殊,率先對李登輝出售百架F-16戰機、數以十計的佩理級巡防艦,成為北京從理性、感性上告別親西方的時代。就此而言,中國既不對抗、亦不附從,「走自己的路」,屈指數來幾近30載。

「八九民運」不是顏色革命,「六四事件」是北京造成的悲劇;然而,華府以此為突破口圍堵中國,亦為事實之另一面。此後,才掀起對蘇聯大大小小加盟共和國及周邊地區的顏色革命。由介入南斯拉夫內戰起始,克林頓政府種下今天中美對峙、一較高下的種子。中國駐貝爾格萊德大使館被美軍B-2戰略轟炸機襲擊、兩名中國人罹難,讓中南海、克里姆林宮嚴肅思考戰略協作的可能與必要。到小布殊接任,美軍駐太平洋EP-3偵察機在海南島以南與中國空軍殲-8II相撞,一名解放軍失蹤,更將中、美關係推至冷戰後緊張邊緣。

事實上,蘇聯崩解之後,第一個在爭逐大位時,就以中國為目標的共和黨候選人,是小布殊而非特朗普;只是「911」事件,讓冷戰後共和黨重掌白宮的8年,完全為中亞反恐戰爭所困。

到奧巴馬上台,匆匆隻身赴華,為的是解美歐金融海嘯燃眉之急;當局勢稍隱之後,其首任國務卿希拉莉,即在南海東、西兩翼--菲律賓與越南,宣揚其「重返亞太」的「再平衡」戰略。

只有把握上述歷史脈絡,我們才會深信,中、美關係的「硬着陸」終究躲不過。中、美逆差的因由、規模、趨向是否合理,完全不重要;即使美國人作為總體可從對華貿易中獲利,都改變不了華府遏制新興國家的本能。而這本能早在近30年前,就對中國狠狠發作過了。

華尖端領域起飛 與美短兵相接

西方另一失算,在於1980冷戰決勝階段,華府把握住莫斯科與阿拉伯諸國關係惡化的契機,強力介入中東而拖低油價;到俄羅斯易幟、獨聯體名存實亡後,以低能源價格連消帶打--既催谷美國消費、又減損俄國收入的手段,本屬一手好戲;卻讓廉價美元與石油推動中國輕工發展。華府在政治、軍事上同時遏制北京與莫斯科,「低油價-高消費」的經濟模式,卻有利於中國提升生產力、改善收支平衡,也讓中國人踏上全球化快車道。

當華府經過兩位總統、四屆任期,走出「911」、金融海嘯纏繞後,中國經濟規模已達其三分二強,比起冷戰結束前後,排名2、3的市場經濟體日本、西德之和還多。客觀上講,到中國「經濟體量-市場潛力」與美國幾近同級之時,華府才狠下痛手,是否已然錯失良機,眼前尚難論定;幾可肯定者,主觀上,北京從來也沒有、未來也不應該有「自然而然」成為第一經濟體的僥倖心理。

其一、從高鐵到C9X9系列幹綫民航機,再到5G網絡、人工智能,中國將在尖端領域與美、歐短兵相接。其二、中國的「銀行-民航-能源」三大戰略產業,也逐步建成具國際競爭力的巨型國企。其三、無論付出多大代價,人民幣區域化、再國際化的大道,也將隨着能源貿易結算、一帶一路項目、亞投行基建的鋪開,而奮力堅持下去。重要的是,這一切都發生在特朗普上台之前。

京應借力上合東盟 勿指望歐盟

毋庸置疑,中、美綜合國力仍有差距,華府可用的政策工具、國際平台仍多;除中國人自強不息外,也要「內緣-外因」的配合,中國才可生存、發展下去。

首先,相對於橫跨數洲的一帶一路,筆者更在意「上合組織」與「東盟10加3」的成形與深化。在特朗普施以空前壓力下,北京須收縮戰綫,維持與日、韓、東南亞的正常貿易、投資關係,大幅增進與俄、印的經濟互惠互信。

此外,就是善用歐盟發展帶來國際空間的改變,因與1990年代相比,近30年來中國崛起、歐盟主權國家化,成為打破美國一霸獨大的兩大因素。但早在容克訪美之前,本欄就指出,即使特朗普炮火四射,北京亦絕不能期待歐盟能在眼前施以援手(見7月13日「貿易戰抗逆.中國要建兩大法寶」)。短期而言,美、歐關係「壞也壞不到哪裏去」。長遠而言,美、歐卻因為兩大經濟體產業結構相似、核心產業競爭多於合作,以及北約軍費攤分、「俄國-中東」等問題,而「好也好不到哪裏去」。

從1978年中國「改革開放」到1990年代冷戰結束,再進入後金融海嘯時代,30年過去,中國善用外部環境、發揮自身所長,拉近了與美、歐的國力差距;如今已到了「三分天下有其一」的時代,勇敢、冷靜、靈活地應戰,成為未來30年中國人宿命的主題。即使作為勢弱的一方,蜀漢也只能六出岐山、以戰止戰了。

歐盟主席容克(左)到訪華府,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與他會面,貿易戰料將進入新階段。(法新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許楨 香港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、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

欄名 : 中美博弈新時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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