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中風康復女生:每一天能生活都是禮物

副刊版 2018/11/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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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31日,一般會想起萬聖節的Trick or Treat。不過對27歲的文怡而言,這是畢生難忘的日子。

6年前的10月31日,文怡突然在家中頭痛暈倒,昏迷7天。醒來後發現:「所有中、英文詞語都忘了。」

那晚文怡頭痛得像被一枝巨型粗針刺進頭中。「痛得我說不了話,只識講好痛。」她衝出房門後瞬間暈倒,「家人嘗試叫醒我,我曾醒來一次再暈低。有回意識時,已是7天後的事。」被送上深切治療部,醫生術後指未知會否甦醒、能否說話和活動。暈倒原因未明,被診斷為「先天性血管畸型」——腦中風。

幸運醒來卻發現:「我不知道誰來了,也分不清他們。認得媽媽,但我叫她爸爸;認得弟弟,但我說不出他是誰。當時我(意識)很不清醒。」忘了為甚麼入院、在哪裏暈倒,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。

忘記大部分詞彙

口腦不協調,剛醒來時像小朋友,只懂傻笑和說單詞。別人說甚麼,她都聽不明白。朋友來訪,看見她剃光頭髮、頭包紗布的模樣,說話緩慢難明,彷彿換了個人。休養初期每天都是吃和睡,還未意識到事態嚴重,直至十多日後轉去康復病房,開始言語、物理和職業治療後,文怡才發現她喪失中英文,甚至數學、地理等知識。「言語治療給我一份有動物圖案的工作紙,叫我嘗試說出它們的名字。有狗、貓、豬、馬和羊,除了馬,我一律說不出。我知道貓、狗的叫聲,但我不知道牠們叫甚麼。」

電視播劇集、新聞報道,文怡跟不上又聽不明白。「那時想:『為甚麼甚麼都不懂?』我還在唸大學,這麼辛苦地考幾個試,但我中英文都不懂。」如是者,文怡重新學習,每一日對住蘋果、橙、貓、狗這些名詞去溫,不斷抄寫。「我抄寫的分量應該遠超過中小學生,很厚一疊,真的好難好辛苦,我不停抄都記不了。」別人抄10次或會有印象,但盡管文怡抄了50、100次,第二天可能也會忘記。

記不了字 崩潰大哭

這種情況令文怡相當苦惱,壓力大得曾經崩潰。「有絕望的感覺,我不清楚到底要抄幾多百、萬次才會記得,我有手有腳,但我沒有知識;就算醫好,未來可以做甚麼工作?我是否不能再讀書了?」感覺永遠也不能回復正常狀態,對着巡房護士,忍不住大哭了幾次。「即使做掃地工人,別人跟我說:『由這條街掃到那條街。』我也做不了,因為我不認識也不記得街名。我覺得自己不是笨,是沒用;笨可以去學,但沒用是無法抵抗的。」

隨後文怡要見臨床心理學家穩定情緒,言語、職業治療因應她的狀態和背景,調整學習內容。縱使記字困難,但堅強的文怡沒有放棄,哭完繼續背。做句子理解工作紙,每天寫10句日記,臨近聖誕終於可以出院。不過,復康過程仍需努力,回家後需自發學習。

堅持每日背字

「在醫院每日都有時間表,(交替)做不同治療。回家後要找東西去學和做,不可以懶惰。」聽歌認歌詞,每日看5至6次新聞背字、認字默書,朋友每日都抽空陪文怡溫習,為她帶來一些小學工作紙,伴她一步步重拾知識,也帶她出去玩,放鬆身心。言語治療師亦建議文怡,重讀一些大學筆記,嘗試喚起記憶。

特別的是,雖然不明白歌詞,但文怡能哼出熟悉的歌曲。雖然不認識地理名詞,但說得到板塊的特性,也懂得打字。她遺失了記憶,但舊有行為模式依然存在。「我個腦像夾萬一樣鎖實知識,視乎怎樣找鑰匙去開,把收藏在內的知識釋放。」每天睡醒後便溫五、六小時,努力數月後,文怡終於能與人作簡單溝通,中文程度進步得很快。

重回校園面對挑戰

當時文怡最想完成學位,回復一個正常人的生活,奈何記憶、學習能力有限。這時臨床心理學家卻叫她重回校園,不要日日困在家中。重新踏入熟悉的環境,由旁聽開始,心裏踏實,到其後終於要試讀一科,不安和焦慮隨即湧上心頭。

「我中文程度已經低,英文不就更難?」對當時只知英文有名詞和形容詞的文怡來說,這是不可能的任務,她用「後無退路」來形容自己:「當時覺得沒退路,怎樣都要博一次。現在不做,要等到何時?沒理由我30歲時,依然留在大學裏讀書。」雖然可用功課代替考試,但要多做2至3份功課,要理解英文筆記,也要用英文做功課。文怡努力讀資料、參考論文,聽歌、看美劇,在朋友幫助下學生字和做功課,終於第一科結果出爐,她得到B-。

這個B-鼓勵她繼續向前衝,每學期多讀一科。那段時間長期面對情緒低谷和龐大壓力,文怡最怕徒勞無功,但又不想輸,於是咬緊牙關撑下去。最後連畢業論文也完成了,她將看似不可能的事成真。原定14年畢業,最後16年戴上四方帽,家人、親戚、朋友都讚歎文怡的堅毅,亦替她高興。

隨遇而安的過生活

雖然表達、溝通能力有改善,但仍未達最好狀態,畢業後找工作又是難題,經歷3份工作後,文怡現已對答如流。在現時這份工,她沒提起過自己的病歷,盡力學習和工作:「出到社會未必有人遷就,別人未必對你和善,也沒有一個牌寫着『我腦中風』。現在好像已跨過一個階段,不需要別人特別幫忙。」

腦中風的後遺症為記憶力差,會突然想不起某個詞語,偶爾出現頭痛,最怕出現癲癇症,或在街上無故暈倒。去年一個音樂會上,文怡突然暈低,診斷後亦是原因不明,開始要吃防頭痛藥。面對住或會出現的危機,文怡選擇隨遇而安。「直到現在,雖然前路未明,不知道會否突然頭痛,或是在哪裏暈倒,但我不會放棄未來,或擔心某一天因頭痛而離世,我不會再想太多了。只覺得每一天能夠生活,每一天都開心,就是很好的禮物。」

文怡曾因做畢業論文太大壓力而哭,不只擔心自己的功課質素,更擔心自己能否清楚表達、書寫。(陳偉英攝)

看着蘋果,文怡只懂形容它是紅的、可以吃的,說不出名字。朋友送她一本筆記簿,叫她想起甚麼字就寫下,簿上還有不少打氣字句。

腦中風後初期,文怡連量詞也不記得。不清楚知道自己在做甚麼,也不理解自己的病情。

成功畢業,最感謝家人的無限量支持和朋友的幫忙。

撰文 : 吳霆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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