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陷脫歐困局 德法欲救無從

評論版 2019/01/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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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倫敦時間傍晚,英國下議院辯論並以432對202票,否決首相文翠珊提出的脫歐方案;一天後,由工黨領袖郝爾彬發動的不信任動議,又不為同一個議會所接受。

英國人的處境與舉措,讓筆者想起第2次鴉片戰爭期間,為英軍所擒的兩廣總督葉名琛;時人薛福成譏之為:「不戰不和不守,不死不降不走;相臣量度疆臣抱負,古之所無今之罕有。」

郝爾彬及其領導的工黨,除了堅決反對文翠珊方案以外,從未展現明晰的談判、硬脫,或不脫意向。而保守黨的國會議員,無論是否面對堅定的挑戰者--如前倫敦市長約翰遜之流,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捍衞文翠珊內閣,卻始終不肯接納其脫歐方案。

究竟,保守黨袞袞諸公,是真誠維護文翠珊的領導,還是未敢面對提前大選的民意檢驗,其實也是未知之數。

可憐的英國人,甚至連在脫歐的漩渦中打轉也說不上;從兩年前脫歐公投以微弱的多數通過至今,整個英國上下其實是在無止境的螺旋式下墜之中,至今尚未止息。

回首卡梅倫落、文翠珊上之際,英國社會及政壇,都頗為清晰地將政治豪賭的敗績,算在卡梅倫頭上;仍然認為,踏實、穩健的保守黨籍文翠珊,才是帶領英國走出困窘的不二人選。

極左極右夾擊 文翠珊本難為

相對地,即便和工黨之內歷任領袖相較,郝爾彬的極左、極端親歐路綫,亦不為其時英國民意所接受。而在另一極端,已接近民族主義的保守黨內疑歐派領軍人物約翰遜,又並未受惠於脫歐公投的通過。事實上,文翠珊將之委任為外相亦無濟於事;無論在內閣之中還是之外,約翰遜都繼續落力扮演成事不足、敗事有餘的角色。

在過去兩年間,文翠珊的民意支持度固然有起伏;然而,夾在極左與極右之間的她,已成為有如一葉孤舟數千萬英國人唯一憑藉。任誰也明白,將再多的不滿、惶惑、憤懣發洩於文翠珊及其團隊之上,恐怕亦無補於事。

可以說,文翠珊內閣所承受的主要壓力,既不來自商界、也不來自民間;而主要是郝爾彬的步步進逼,以及保守黨內的莫衷一是。

從制度上講,西敏制讓國會議員組成內閣;再經國王的委任,由內閣、國會聯合治國。決策與立法機關,既有互相牽制、又有相輔相成的關係。在承平時代,西敏制下產生、運作的政府,由於權力不集中於一人一派,一般來說都較為平順。然而,一旦外交、安全、經貿情緒遽變,相關制度會否導致群龍無首、過於溫吞,則早已成為西方政治學界、國際關係學界的經典辯論。

甚至有人認為,若非1940年代英國出了本不被看好的邱吉爾,結束了1930年代皇帝、內閣的親德傾向;若不是1980年代,同樣本不被看好的戴卓爾結束了1960、70左傾內政、外交路綫,英國早就從二流強國的隊列中退下。然而,像邱氏般文武全才、像戴氏般強政勵治的鐵血領袖,本屬英國政壇異數。強調制衡、傳承的西敏制,卻是恆久存在的體系。穩健有餘、應變不足,始終是英倫政治文化的底蘊。如今,同樣由西敏制產生的文翠珊政府,是否政治能量不足、民意授權不足,而難以突破脫歐困局,就不只是學理上的爭議,而牽動到當下數千萬英國人、數億歐洲人的命運。

脫歐死綫倘不變 重選欠意義

可堪玩味的是,英國人希望保留自身的「獨立榮光」、或曰「光榮孤立」,卻因為脫歐議程,而讓歐盟諸國在短期內更深度介入其本土政治。眼前,除卻硬脫歐一途,無論英國人想再次公投、提前大選,或重新開啟談判,都要得到歐盟的首肯或配合。箇中關鍵,就在於英國人作繭自縛式一再糾纏於脫歐方案;乃至明知已難有足夠時間,在3月29日脫歐界綫前再作迴旋。

要說最保守的選項,與歐人重啟談判,布魯塞爾有多大讓步空間,其實相當難說;說到底,一旦硬脫歐洲縱傷,歐盟也傷不到無法承受的地步,英方則不盡然。中間落墨選項,即由成功躲過倒閣的文翠珊政府宣布提前大選,時間上的最低消費也在數周上下。

和二次公投一樣,假如歐盟在「329死綫」前寸步不讓,英國是否重選都意義不大;皆因限期從來並非倫敦一方可定可改,329不變、任何新思路都是前景黯淡。

當然,在否決文翠珊努力了近兩年的方案、同時又確認其相位之後,英國政壇和民眾,還有一個選擇;就是跟從之前的時間表--329、由之前的授權代表--文翠珊、按照之前的路綫--與歐盟就有序脫歐,談判一個方案出來。

問題是,既然談了兩年都未能接受,為何多談兩月就能談妥呢?即便出現奇迹,歐盟領袖忽然被英國硬脫歐嚇怕,有大力配合的主觀意願;但客觀上,歐方又有大幅後退的條件嗎?

從制度上講,假如認為英國西敏宮議而不決、決而不行問題嚴重的話;在這方面,歐盟幾近無可救藥。假如認為英國首相權力太薄弱,遠未如美國總統、中國主席對行政體系的如臂使指的話,那麼歐盟、歐洲議會,則連首相都沒有一個。乃至有人認為,默克爾、馬克龍,而不是圖斯克、容克才是歐盟的主腦。

問題是,歐盟又特別強調大小國一體,起碼在形式上實行一票否決制。弔詭的是,正因歐盟決策機制如此,英國人才選擇離開;如今,如何脫歐、談判節奏怎樣調節,倒過來受到歐盟決策體系、決策文化所左右。

德法領袖威望降 對英愛莫能助

即便文翠珊得以在歐盟體制外,獲得法、德首腦的支持;今時今日的默克爾、馬克龍,自身的國際威望和政治能量,早已今非昔比。

默克爾因為移民問題、中東難民問題,不只和西班牙、意大利、希臘等南歐盟國出現分歧,德國人也透過地方選舉向基民盟、基社民說不。上述怒火甚至延燒到執政聯盟之內,以此為背景,無論是否出於默克爾所願,基民盟黨內改選之後,黨領袖與總理人選換班工作已然啟動。

至於馬克龍雖然由法國選民一人一票選出,眼前境況則要遠比默克爾堪虞得多。黃背心暴動造成法國社運數近年罕見的大規模死傷,巴黎等逾10個大中型城市秩序失控、治安惡化;而這一切都只是表徵,問題的核心在於社福、稅制、就業,以及最棘手的族群問題、凝聚力問題。

既然默克爾傳奇總理的生涯,已確定進入倒數;馬克龍又因為國內安全、社會經濟狀況而自顧不暇,歐盟之內又有誰人有足夠餘裕的威望,去扶文翠珊一把?

當德國總理、法國總統在處理內政時,其政治能量又如江河日下、捉襟見肘,英國人又指望誰去代表歐洲作大幅讓步呢?到最後,英國又會得到遠比星期二被否決方案好得多的回應嗎?事到如今,英國人才發現這個脫歐「美夢」早不該發,是不是太晚了一點?

英國一旦硬脫歐,歐洲縱傷,歐盟也傷不到無法承受的地步,英方則不盡然。(法新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許楨 香港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、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

欄名 : 大國博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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