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貿戰看中美現實主義對碰

評論版 2019/07/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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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美貿易戰已持續了好一段時間,坊間對此固然已有很多分析,但卻少有後設地察看背後用上甚麼理論框架。其實要理解那些分析背後的框架並不難,只需要用到一些國際關係或全球政治的基本理論便可以。

我們可以先從最簡單的現實主義(Realism)說起;而談論現實主義,就要借用哲學家霍布斯(Thomas Hobbes,1588至1679年)描述的自然狀態(State of Nature)。

自然狀態是一個弱肉強食、不講道理,每個人只講私利而沒有道德或公義的野蠻世界。在這樣的世界裏不存在對錯,故只有以武力和戰爭解決一切。當然,這樣的世界並不美好,所以他認為人與人之間會制定契約,並且必須建立一個政府去監督和實踐契約,以避開自然狀態。

國與國對弈 弱肉強食爭權益

現實主義最基本的思維,正是把霍布斯所描述的自然狀態應用到國際關係裏,但是不用人而用國家做單位,而由於國際間並沒有一個「世界政府」去監督各國,所以認為國與國之間的爭執停留在沒有對錯可言,只有國與國之間的利益和權力的爭奪。

當然,有人會質疑現實主義這樣的立場到底是否合理,還是只是建基於他們對道德的虛無感或相對主義之上。畢竟對大部人的直覺來說,說世上完全沒有道德標準,似乎說不過去。於是,政治學裏,就有光譜上另一端的思想,例如理想主義(Idealism)或自由主義(Liberalism),會視全球都應該遵守一些普世的道德價值。

對現實主義者而言,會質疑在國際層面上,談論道德價值有何意義,貶之為「意識形態」之爭,畢竟那是一個弱肉強食、「拳頭先行」的環境。這樣的質疑,也不是全無道理,值得大家深思。

學術層面上,我們還有很多其他的理論;而即使是這些諸如現實主義的理論,都有很多不同的派系和分支,不能在此一一列舉。這裏只簡單勾劃一個光譜出來:在光譜的一邊,會是重視國家利益,以國家為單位而忽視道德價值(或只視道德為意識形態的工具)的國際關係(International Relations)思想。在光譜的另一邊,則是重視普世道德價值,超越一地一國之主權(或只視之為工具)的全球政治(Global Politics)理論。一般實際情況,都不會完全只在這個光譜的一端;更多是處於光譜上不同的位置。

例如美國方面,雖然特朗普個人行為極富色彩,但外交方向還是大體依循共和黨一貫路綫,較多現實主義的色彩,傾向國與國對弈,而非在聯合國或世貿這些國際組織上處理全球共同的問題。要和甚麼國家簽署條約,只看自己國家需要而定。

然而,這也並不代表共和黨(或美國)完全沒有重視價值的一面。例如某程度上,他們都談論自由人權等價值,不過共和黨傾向國與國的角力,而民主黨較多從全球的層面處理這些價值議題。

總的而言,可以看到特朗普或共和黨「要讓美國再次強大」背後的思想框架,光譜上似乎較近現實主義那一邊。

至於中國方面,亦有不少現實主義的色彩,也難怪特朗普會說自己喜歡習近平,或許就是因為從現實主義的角度看來,他們都是同類。而中國最明顯傾向現實主義的地方是,很多時會把中美摩擦視為國際霸權的爭奪戰,會不斷強調美國忘我之心不死,都是外國勢力想打倒中國云云。固然不少人會覺得這種思維匪夷所思,但如果國際關係真的只有國與國之間的搏鬥,而沒有任何價值對錯可言,這種把一切視為國際霸權爭奪戰的想法,又似乎是頗為順理成章的。

港處兩種價值觀之間 勢衝突

當然,現實上不論是中美兩國哪一方,都未至於完全沒有討論價值的問題,但確實比起強調國際博弈那一邊,着墨較少。例如兩邊其實都有強調全球自由貿易的重要性,但又同時傾向現實上對自己的保護,例如美國的關稅或者中國對修例保護知識產權的抗拒等,都是利益先於價值。

另一個涉及複雜的價值問題是,以往的中國似乎更強調自己是全球的一員,頂多是對一些價值有自己的看法,例如強調「有中國特色的民主」,但近年則似乎要全盤否定這些價值,不再強調中國式民主,甚至取消僅有的鄉村選舉。這些動作,也難怪令得世人覺得現在已不止是貿易摩擦,而是不能共容的價值觀的衝突,像香港這種處於兩種價值觀之間的地方,自然會首當其衝,衝突難免。

筆者沒有甚麼良方去解決眼前的衝突,對前景感到悲觀。然而,從上述的光譜來看,大多討論只側重現實利益而少有留意道德價值,總覺得若有所失,是不太健康的現象,應該正視。或許當我們更多談論全球的道德價值時,情況會有所轉圜也說不定。

美國總統特朗普個人行為極富色彩,但外交方向還是大體依循共和黨路綫,較多現實主義的色彩。(法新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陳成斌 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助理教授

欄名 : 中美世紀博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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