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士英雄朱頌明醫生 自私比瘟疫可怕

副刊版 2020/02/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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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肆虐多月,仍未止息,這場疫情,難免令香港人勾起2003年沙士的傷痛。

如果形容沙士是一場可怕的風暴,呼吸系統科專科醫生朱頌明當年卻正正在暴風圈內力拼,事隔17年,與沙士有8成相似度的新冠肺炎來襲,由他來回望歷史砥礪前行,最合適不過。

朱頌明醫生於2003年任職聯合醫院內科部,在沙士發生初期,他只是聽到傳聞,廣州有非典型肺炎出現。「有人開始在家煲醋殺菌,愈傳愈熾烈,資料並不實在,大家都是先留意,看看是否一些嚴重肺炎感染。」

其後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出現疑似個案,預留隔離病房準備,當時聯合醫院的6A病房本有4間隔離病房,突然有一日陸續有肺炎病人入院,因肺炎入院乃常事,但漸覺不對勁,相同情況的病人愈來愈多。「有一位急症室同事十分細心,察覺一類同點:他們都是住在淘大花園E座。」

一場病人海嘯

原有的4張隔離病床已不敷應用,清空並騰出病床予肺炎患者。「我們『土法』地把6A病房一半劃為Dirty Team,另一半放置普通病人,中間靠尼龍繩分隔。頭一、兩天就是如此度過。」

聯合醫院在03年疫情最高峰時,曾接收180名病人,一下子全個6A病房都住滿淘大來的病人。短短數天,已劃出4個成人病房及一個小童病房予他們入住,把原本的普通病人疏散。「我們當時形容:如一場病人的海嘯。」

治療沙士 摸着石頭過河

行醫多年,朱醫生指這情況絕不尋常,史無前列。他說,沙士初期病人情況與現時的新冠狀病毒相似,徵狀有發燒、傷風咳、喉嚨痛、流鼻水,部分有肚瀉肚屙。部分病人入急症室時照肺已花,後演變為肺炎,一些入院7-10日後會惡化,肺狀況轉差、缺氧,需借助呼吸機呼吸。

沙士無前車可鑑、無先例可援,朱醫生坦言治療上十分棘手。「莫說治療,最初連病人是否確診個案,都未能得知。起碼到疫症中段,袁國勇教授帶領同事,在廣華醫院病人進行肺部活檢,分離出病毒,再經一輪測試確認是沙士冠狀病毒。」

病症確認完畢再生產快速測試仍需時間,初期淘大病人入院,他說只能為他排除是其他病毒或細菌,施用的藥物無反應,而且病毒是群組式的出現,但未有確診標準可循。「事實上,我們和病人一樣,每天看着電視熒光幕留意事態發展。」

當時醫管局統一了治療對策,為病人試用利巴韋林及類固醇,但發覺成效並不顯著。「馬後炮事後分析,死亡率高的集中在已用藥及淘大病人為主,其一原因是他們吸入的病量比社交感染的病人為高。」

為病人傳送近照

為治療奔波,但朱醫生與團隊同事為病人做了一件很特別的事——為病人拍攝相片再轉交給家屬。源起是淘大病人不少是全家入院,就算無感染的家人都送到隔離營。入院的病人按性別及病情入住不同病房,整家人無法溝通連繫,更不知彼此病情,外間朋友亦未能探病。「病人的家庭心理支援沒了,又擔心家人的病情有否轉壞,有些家庭都好慘,入院後需隔離,呼吸衰竭入深切治療部,也可能無法救治,最後一次見面就是送院那一程。」他和不是Dirty Team的護士同事組織病人家庭的住院位置,然後為他們拍張即影即有照片,在背面寫上問候語,然後人肉速遞將相片轉給他的家人看,讓他們抒懷。如此細微窩心的舉動,聳動病人的心。

事實上,醫護人員當時也身處險境中,朱醫生也曾擔心受感染,但忙至頭昏腦脹也沒有想太多。「有沒有做足預防措施、怕不怕受感染、逃之夭夭等都沒時間去想,因為病人實在太多,不斷在工作、工作、工作。最初保護衣物和口罩都匱乏,連醫護人員都打上電台哭訴。當時的口罩缺乏到要重用,N95一星期才換一次。」

創傷後遺症

幾年後,朱醫生進行了沙士病人創傷後遺症的調查,沙士病人出院後覆診,有些會出現後遺症,以骨枯最多,少數有肺纖維化和肺功能受損,在覆診過程中,不少病人適應不到社會、睡眠障礙、疑病、心理恐懼等等。「你見一個半個病人如是不覺,但見一百個都是這樣,令我產生懷疑,病人做齊身體上的檢測卻無大礙。」

其時,他與聯合醫院精神科專科醫生麥永接,在沙士後續診所一同見病人,留意到不少病人有幾方面的表徵:一、常回想沙士發生的情形,特別是有些提示如聽到「嘟、嘟、嘟」與醫院儀器發出的聲音,便會令他們產生聯想,造成驚恐。二、病人返醫院覆診無問題,但不能經過及重踏在沙士時住過的病房樓層。三、當天氣變化,如現時的春天時節,又會勾起沙士染病的日子。四、對其他災難也特別敏感,如海嘯、火災。

對於病人的心理創傷,朱醫生謂可以理解,最初對病情一無所知,每天看新聞報道只見個案與日俱增,後來有病人死亡,不知自己會否是其中之一。疫症發生之初,更是無藥可醫,送院後無支援,家人朋友欲探無從,完全身處孤立、孤獨的環境中,預測到自己有死亡風險。「病人心理上的防衞全出來,就算病醫好了,雷達依然開着,生怕再有下一次。」

有創傷後遺症的病人,部分需藥物治療、或透過心理輔導紓緩情緒,麥醫生又舉辦了攝影會,以藝術治療幫助患者,甚至到淘大拍攝,讓患者重投及融入這地。

疫症當前要團結

面對新型冠狀病毒,朱醫生認為少許的懼怕無可厚非,可讓人提高警覺,但與其過分驚恐,不如想想自己可如何預備和面對。「一般市民有一個集體回憶是淘大事件,會覺得無緣無故也可整個屋邨受感染甚至有人喪命,我認為正因香港曾有經驗,人們的自我防衞意識高了,出現如淘大般大規模、毫無預警的爆發機會應比沙士低。」另外,目前新型冠狀病毒已有快速測試,易於把病人分隔。

17年後疫症重演,朱醫生不無感慨,他說比沙士及新冠肺炎更可怕的地方是——自私。「當社會上有一小撮人自私,其他人為自保,都一併作出自私行為。一個地方能否抵禦衝擊,如當前的疫症,不能透過自私自利、互相指摘、惱怒的情緒可處理,最重要是彼此能團結、互諒互讓、合作才能成功解決。」

他指自私比瘟疫還要可怕。「當商戶口罩抬價,給你搶到口罩又如何?當身邊的人無口罩可用,集體發病,你戴100個口罩如木乃伊也不能獨善其身,也有機會感染。」

作者:周美好

責任編輯:周美好、李越樺

呼吸系統科專科醫生朱頌明曾經歷沙士,指目前面對新型冠狀病毒,團結、互諒互讓更重要。(陳智良攝)

沙士一疫在朱醫生行醫生涯中,絕對是難忘經歷。(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
部分沙士病人有創傷後遺症,今次新冠狀病毒有機會再勾起他們的陰影。(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
朱頌明醫生曾任基督教聯合醫院內科及老人科部門主管,在記者會發布慢性阻塞性肺病研究。(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
2004年由衞生署名譽顧問香港大學袁國勇教授(右)率領朱頌明醫生(左 1)、許樹昌教授(左 2)及兒科醫生吳耀基(右 2)所組成的醫療隊伍,前往河內向越南醫生提供禽流感臨床診治協助,並於回港召開記者會。(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
疫情肆虐期間仍要上班的人,朱醫生提醒開會要注意距離,同事間不要坐太近,打噴嚏及吐痰後的紙巾勿掉在座位旁的垃圾桶,應拿到洗手間馬桶沖走。(iStockphoto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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