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老店迷思 必是金漆招牌?

評論版 2020/11/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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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者於本欄上一篇文章討論了百年家族上市企業以「退市」方式,來調整發展策略,文中舉了利豐在今年於香港交易所進行「私有化」,退出掛牌作為例子。本文從另一個角度,去探索華人家族「百年老店」的生存和發展問題。在家族企業領域,「百年老店」是一個經常被提及的話題,也是不少華人家族企業創辦人的目標和理想。究竟百年老店是如何打造?家族企業非要以成為「百年老店」為未來發展願景嗎?問題既有趣,又很值得探索分析。

筆者一直聚焦研究華人大型家族企業。從多年來按照追蹤式的研究結果發現,華人「百年老店」的數目其實並不多。換言之,華人家族大型老企業能夠「百年而不衰」,可以說是鳳毛麟角。筆者的研究總結華人「百年老店」包括李錦記、余仁生等企業的成功因素,主要有4項,列舉如下——

一,創業與創新精神並舉。以李錦記為例,經過它去一直集中經營醬料業務,但傳承到第四代,便進入了中醫藥和健康產品行業,「醬料」業務的範圍作出突破,這種在業務經營上的轉變,可謂相當巨大。目前,其經營的中醫藥和健康產品的年收入,數額比醬料業務還大。

二,具有效的全球化經營策略。嚴格來說,李錦記上述的業務「創新」之舉,也是風險分散化的考慮和策略。

三,公司能夠結合中西方的「文化精髓」,既保留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;同時引入西方現代企業營運和管理之道和理念,產生更大的協同效果。

四,關於股權方面,這些「百年老店」多代傳承之後,由於子孫繁衍,甚至有妻妾多房,家族企業的股權已相當分散化。筆者的研究發現,成功的華人百年老店,到了「第三代」都實現了「股權再集中」。像利豐馮國經和馮國綸兄弟,購入其表兄弟的股權,此舉同時也是決策權力再集中,據此進行有效的重新發展定向和革新。

上述4點是筆者追蹤研究華人家族企業「百年老店」得以成功的發現和結論。

提到百年老店,一般人的印象似乎覺得「珍貴」、「難得」,尤其對家族企業主來說,也許覺得百年老店真的是一面「金漆招牌」,是追求和嚮往的發展之路。但這個一般性或固有的想法不一定「正確」,或者說不一定「可取」。這怎麼說呢?

很顯然,不是所有企業家都可以把生意打造成為「百年老店」。在此不妨先參看日本著名全球百年老店研究學者後藤俊夫教授,於9月26日在日本發布的全球百年企業最新數據。在後藤教授的「全球百年老店排名榜」,日本擁有全世界數目最多的百年老店,有52,328家之多,遠超其他國家的數目(5年前,這個數目是25,000多家)。排行榜前五名,繼日本之後,分別為美國(11,735)、德國、英國、瑞士。但中國卻完全排除在「排名榜」前10名之外,甚至前20名也不見蹤影。中國作為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,以及第二大經濟體,百年老店數目之寡,乍看起來也許令人有點訝異,但其實有個很簡單的原因,也有更深層次的原因。

華人家族企業 富不過三代?

在中國內地,由於1956年的「公私合營」政策,之前的私營企業變成了國有企業,直到1978年鄧小平提出的「改革開放」政策,家族企業才得以萌芽和發展壯大。至2020年,內地家族企業的歷史不過短短40年出頭,更談不上百年之業。這是為何中國百年老店排名不靠前的最重要的原因。但是,海外華僑約5,000萬人,規模也相當於一些歐洲大國的人口,但海外華人經營的百年老店,數目卻也屈指可數,華人家族企業似乎更為脆弱,更跳不出「富不過三代」的「魔咒」。這一點,也是筆者研究這個問題的初衷。

有不少華人家族企業的創辦人,對於一手哺育成長的企業始終不願意「放手」,像擁抱着「愛嬰」般的情懷,揮之不去,即使企業生意出現發展無以為繼的局面,也非要堅持擁有到最後一刻不可,不肯輕易將之脫手。這無疑也是華人家族企業常見之舉,充滿着「百年老店」作為其個人甚至是企業所追求目標和理想的堅持。

不過,筆者認為,百年老店不一定是所有家族企業創辦人都非要實踐不可的願景。為甚麼這樣說?事實上,百年老店並非人人可以成功打造。我們觀察到,以日本擁有逾52,000家百年老店為例,其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規模很小的。連老闆在內,公司的職工只得5至10人左右,在這百年經營內,一般都是維持如此規模。可以說,這些百年老店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,是企業的規模相當小。

規模小不擴張 免受政治影響

當企業的規模小,牽動經營以外、屬於公共性質事態的範圍也相應小,因而不受到政治因素的影響。這一點也可以理解:當企業「大到不能倒」,就可能蛻變成為政治性或公共性的問題。日本企業百年老店數目多、規模小,在百年內專注於本業守成經營,專心一意,不謀擴張,只做「一件事情」,精益求精,得以造就眾多馳名海內外的品牌。

再者,不是所有行業都可以做百年老店。我們看到最多的例子,是做醬料生意的百年店舖,像香港的李錦記。很顯然,醬料是日常最普遍的用品,食用所必需,是銷售非常穩定的產品,故不會受到經濟周期所影響。日本的萬字醬油也是一個典型的百年老店例子,有400多年歷史。

工匠精神 產品內嵌秘方

此外,一些像剪刀、糕點等老店,產品內嵌了企業經營的獨家技術或秘方,有此條件,便更有發展成為百年老店的可能。筆者在香港常去的一間普通理髮舖,理髮師告訴我,他用的理髮剪就是專門從日本買來的,其他地方都買不到,一把剪刀價格上萬港幣,令人咋舌,也不得不讓人佩服日本的工匠精神。

換言之,規模小、產品屬銷售穩定的消費類,或產品內嵌獨家技術、秘方,便容易發展成為百年老店。清楚看到的是,不是所有企業創辦人都可以把哺育成長的企業打造成為百年老店,也不是所有行業都有條件可發展百年而屹立不倒。如果企業家致力於打造百年老店,或許可以從以上幾個方面布局。

另一方面,為甚麼非要做百年老店不可呢?觀察一下猶太人,經商長袖善舞,深諳商業經營之道,只要看看美籍猶太商人在美國經濟政治中的影響力,便可見一斑。但猶太人的百年老店多少家?其實「少之又少」,比華人企業百年老店的數目還少;但即使如此,也沒有阻礙猶太商人叱咤全球商界。我們從猶太人營商之道中,可以得到一些啟示。這些啟示是甚麼?囿於篇幅,筆者另文討論。

百年老店成功的最重要因素,是企業的規模相當小,於是不受政治因素的影響。(資料圖片)

撰文 : 彭倩 科大商學院陳江和亞洲家族企業與創業研究中心主任

欄名 : 國是港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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