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默克爾時代 德歐對華態度怎改變?

評論版 2021/02/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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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國外交大師基辛格前幾年對美國領導地位隱晦表達憂慮時,指出一個陷入分裂的大西洋,會令歐洲成為歐亞大陸的附屬品,受到希望民族復興的中國支配。今天看來,基辛格對美國的擔憂非杞人憂天,歐美確是漸行漸遠,難道歐洲計劃下一盤更大的棋?

接班大熱拉舍特 仍屬知華派

拜登時代剛剛開始,中國在中美博弈間看來找到個可靠夥伴:德國總理默克爾。默克爾抵住內外壓力,使德國成為主要西方國家間罕見未明令針對華為的一員。她沒有理會拜登團隊施壓,去年底促進《中歐全面投資協定》談判完成。她上月更在達沃斯論壇上和應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演講,同意世界需要多邊主義,反對搞小圈子和新冷戰。

問題是,默克爾快要走了。德國今年10月會舉行大選,默克爾早已承諾不會尋求再度連任總理,使16年任期看齊促成兩德統一的前總理科爾(Helmut Kohl)就夠了,免得超越自己的政治恩師。

默克爾接班人大熱門是拉舍特(Armin Laschet)。這位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長上月當選基民盟黨魁,成為今年代表默克爾一黨出選總理的推定人選。北威州是德國經濟火車頭,貢獻全國逾20%的GDP;拉舍特深知中國市場的重要,因此對中國態度溫和,主張要務實處理中德、中歐關係,以及與俄羅斯關係。他指出,任何國家都無法只跟奉行相同社會模式的國家從事貿易。

然而,這恐怕不等於中德與中歐關係今後就會一帆風順。基民盟大選保住最大黨地位有較大把握,但拉舍特這位知華派就算當上總理,他能否如默克爾一樣充滿政治能量,駕馭大局一錘定音,還是德國政壇會在默克爾卸任後群雄並起,令拉舍特外交決策必須平衡不同派系利益,實為未知之數。民調也顯示,基民盟選後或需拉攏綠黨組閣,而綠黨近期已在指控默克爾太過親華。

而且按德國政壇慣例,大選期間代表一黨問鼎總理的不一定是黨魁,意味拉舍特還須首先贏得黨內提名。他的有力對手就包括現任衞生部長施潘(Jens Spahn),後者因應疫情對中國顯得強硬。

歐洲人冀歐盟運作 功利先行

德國今後怎樣看待中國,事關歐洲在世界上如何自處的問題;中美世紀爭鋒已成為不可改變的世界大格局下,這個問題愈來愈逼切。歐洲既是美國傳統盟友,經濟發展卻需要中國,歐洲成為中美鬥爭磨心甚至是犧牲品的風險愈來愈大。歐洲無疑亦已意識到危機,故正在設法避免壞結果。

歐洲要如何金蟬脫殼,內部固然有路綫之爭,政策更必定會有反覆,但一項研究可以看出大趨勢的端倪。全球疫情正在加速重塑歐洲人的世界觀,泛歐智庫「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」(ECFR)去年調查9國1.1萬民眾,顯示大部分人皆認為,不能再依靠域外大國,但又不能只靠本國,而是要積小成大,幾枝竹一扎斷節難。

調查發現,只有15%歐洲人主張21世紀會如20世紀一樣,是個冷戰二元對立的世界,其他國家都得選邊站。另外29%歐洲人相信,21世紀更像19世紀,是個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」的時代,每個國家都只能靠自己,或者功利地與一些國家結盟捍衛利益,而歐盟這種泛化的架構很可能失敗。

佔最多的42%歐洲人則判斷,21世紀是個多極世界,是個不同集團與區域競爭的新時代。他們相信,歐洲到底可以馳騁沙場叱咤一時,還是淪為等閒之輩無關痛癢,就取決於歐洲各國聯合行動的能力。這種世界觀可謂是全球主義與民族主義的結合,一方面對歐盟這種超國家架構存有盼望,但另一方面卻是為了自成一極,與其他超級大國分庭抗禮,因為理想的世界不能依靠中國、美國或俄羅斯。

換句話講,歐洲人逐漸相信,歐盟作為國家間的聯盟,運作應當功利先行,過去重視的成員國價值趨同應當退居其次,而歐洲各國必須集體參與,大家才有成功的希望,否則就是所有人皆輸。這看來應了英國已故歷史學家Alan Milward多年前的立論:歐洲一體化大計並非民族國家主權的升華,反而是為了重振民族國家主權,只因歐洲國家個別力量太小。

脫離美國陰影 遇天時利地人和

「歐洲優先」當然並不代表歐洲會投向中國,但會在一定程度上意味改變依靠美國的傳統格局。因為只有奉行多邊主義,將國際權力盡量打散,歐洲自己才可以避免靠邊站,同時爭取時間累積實力。

歐陸兩個龍頭國家德國與法國,其實早在50年代已察覺歐洲必須聯手方有資格周旋於超級大國。1956年第二次中東戰爭,英法與以色列試圖武裝奪取埃及蘇伊士運河,惟美國戰後外交政策尚在醞釀期,並出於希望獲得第三世界支持對抗蘇聯,而選擇與埃及站在一起,強硬施壓英法以撤軍。雖然美國終未能阻止埃及等阿拉伯國家投向蘇聯,事件還是凸顯了美蘇才是真正玩家,歐洲只是矮子。

蘇伊士危機象徵英國霸主地位徹底結束,倫敦自此緊跟華盛頓;法國相反選擇了自強道路,1966年一度退出北約,馬克龍前年稱北約腦死亡也是這「反叛」基因的體現;德國雖未捲入危機,但也與法國同感。西德首任總理阿登納(Konrad Adenauer)直言:「法國與英國永遠無法與美蘇較量,德國也不能,指點江山的唯一辦法就是團結創造『歐洲』,時不我待,『歐洲』就是復仇。」

德法的歐洲夢當年礙於蘇聯威脅、美國強勢未能實現;今天蘇聯早已消失、美國領導失效,加之疫苗分配問題有如照妖鏡照出各國真本性,歐洲脫離美國陰影似乎終於有了天時利地人和。

京續開放 經貿合作紐帶難撼動

歐洲自立縱也意味終有一日要擺脫依賴中國市場,但這至少是對美機動後才可走的一步,說實在也未是時候。金融海嘯後,中國市場曾助德國GDP一年間V型反彈;德國現時顯然希望並需要再獲提振。德國最大車廠福士即有近半收入來自中國;智庫GMF中國問題專家Mareike Ohlberg稱:「要不是汽車業,我們的對華政策會很不同。我不認為拉舍特的政策會與德國最大產業對着幹。」

可以預期,中德與中歐關係在後默克爾時代的可見將來,會保持「不破」。中德歐的價值觀交鋒雖然相信會更為頻繁,帶來一些干擾和震盪,但只要中國市場保持開放,前者則難以撼動中德歐經貿合作紐帶,遑論撕破臉也會有違多邊主義與不選邊站原則。默克爾本人就正是對華「價值觀外交」過來人。

德國總理默克爾抵住內外壓力,沒有理會美國總統拜登團隊施壓,去年底促進《中歐全面投資協定》談判完成。(路透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連兆鋒

欄名 : 中外廣角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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