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 法國人忘不了的刺

評論版 2021/05/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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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,法國總統馬克龍(Emmanuel Macron)說了一句話,再次突顯法國和美英世界的分歧。他批評他們在新冠疫苗出口方面「齋噏」,說:「今天,盎格魯-撒克遜人(Anglo-Saxons)限制了許多原材料和疫苗(出口);今天,美國生產的疫苗100%供應美國市場。」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這個詞,今天在英美其實已經沒有多少人用,反而喜歡坐在café談政治的法國人,包括政客、學者、評論員偶爾會用,一用都有「酸溜溜」之味,即使咖啡豆本身不酸,在口腔混合後,一股酸味透過味蕾上腦。

馬克龍為何用Anglo-Saxons這詞?

馬克龍突然又拿這個term來用,在近日法蘭西人慶祝拿破崙逝世200周年之際,除了酸味,也有些火藥味,馬克龍擺出了一副戰鬥格。也許,他夜晚睡不着,在愛麗舍宮看着地球儀,愈看愈激動,幻想法國在他帶領下,重新成為平衡世界的獨立力量,甚至有些少話事權的國度,而法國人最大的對手,就是盎格魯-撒克遜人。要明白他們的恩怨情仇,還得回到歷史中去。

去過法國的朋友都知道,法國人不大喜歡講英文,除了覺得法文比英文優雅抑揚,就是不屑。2018年,馬克龍到北京國事訪問,在一場面向中國企業家的演講中,馬克龍提到了「企業家精神」,說:「實際上,企業家(Entrepreneur)這個詞,是盎格魯-撒克遜人從法語中偷走的,這個單詞本身來自法語。」講偷,就難聽一點,除了這個詞,英語中還有不少字從法文借用。英國人為甚麼借法文來用?因為法國人統治過英國人,準確一點說,是今天法國人的祖先、佔領法國北部諾曼第地區的諾曼人(Normands,維京人分支),統治過英格蘭的盎格魯-撒克遜人。當今英國王室,其實也算是法蘭西諾曼人一脈的傳承,法國人和法蘭西文化,滋養了盎格魯-撒克遜人大約400年。那麼盎格魯-撒克遜人又是甚麼人?

英國的祖先頗為錯綜複雜,皆因不斷遭受外族入侵。大不列顛王國未誕生前,有大段日子,一族來了就把另一族趕到別處,每個民族佔領部分土地,羅馬人、凱爾特人、維京人也有,另外就是盎格魯-撒克遜人。盎格魯-撒克遜人通常是指5世紀初到11世紀諾曼人征服英格蘭之前,生活在英倫地區的民族,其語言近似日耳曼方言,有歷史學家認為是3個日耳曼部族,包括盎格魯人、撒克遜人及朱特人的後裔。

11世紀初,他們再度奪得英格蘭的統治權,但到1066年,國王「懺悔者愛德華」駕崩,因為沒有子嗣,王位爭奪戰展開,多方人馬宣稱有繼承權,最後由法國打過去的諾曼人大獲全勝,結束盎格魯-撒克遜人對英倫的統治。諾曼第公爵在西敏寺加冕為英王,就是史上有名的「征服者威廉」(William the Conqueror),盎格魯-撒克遜人開始由法國人的祖先諾曼人統治。有趣的是,當年4月哈雷彗星降臨,幾個月後一場仗英國就落入法國人手,難怪彗星被視為災星。

諾曼人統治英倫諸島,對英國文化及現代英語影響深遠,自此以後古法語成為英國王公貴族上流階層語言,英語變成販夫走卒下層語言,情況維持數百年,直到英法百年戰爭。期間,後繼的英王以一向兼任諾曼第公爵為由,聲稱同時有權爭做法國國王,加上王室成員到處聯婚,英法關係變得相當複雜,亦成為英法百年戰爭原因之一。法國人視英國人為仇人,對美國人亦無好感。本欄以前提到,美國從英國殖民者手中獨立,當年如果沒有法國軍隊相助,獨立戰爭最終能否打贏也難講。法國人之所以要幫美國人離開英國人獨立,無非就是想多個朋友對付宿敵英國。美國的《獨立宣言》和後來的憲法中,部分核心思想亦來自法國的先進文化思想。

18世紀法國的啟蒙運動,為世界帶來民主自由等進步思想,19世紀英國工業革命則帶來英國自身的飛躍發展,並引領世界經濟向前。英法兩個大國各有貢獻,但往後法國卻走下坡。大英帝國工業強盛了,發展出科技、軍事、經濟、金融、輿論話語權等全方位優勢,並周圍殖民擴張,加上20世紀從兩次大戰中崛起的美國,倚仗其軍事及經濟力量,構成所謂「西方世界」200多年霸權。當中的「霸者」,就是英國和其前殖民地美國那些盎格魯-撒克遜人後裔,從大英帝國,到如今的「美帝」,世界秩序都由盎格魯-撒克遜人主導。

拿破崙後一蹶不振 經濟上冇say

看在法蘭西人眼裏,他們只是那些被法國人統治過的人,只不過那些人今天比他們叻。自拿破崙以後,法國就一蹶不振,在確立大國地位的戰爭中都無所作為,1918年,在一戰中精疲力竭;1945年,在二戰中被英美拯救。雖然今天仍是歐洲大國,因為有核武,但經濟上的say就冇,由曾經的戰敗國、歐洲經濟火車頭德國發辦。

今天有一種講法,所謂西方霸權衰落,除了歸咎於西方資本主義經濟自身出現的一些問題外,在法蘭西人眼中,實是西方文化的衰落,意思是美國人的一套社會制度、政治理念、以至民主自由的意識形態等,已經沒有了支撑整個西方世界的優越性。這些東西,搞得出啟蒙運動的法國人才最叻,沒有了法國模式領路,西方霸權衰落就是必然的,遲早被東方中華文明超越。酸溜溜還酸溜溜,法國人間中酸下當生活調味也就算了,而且今天的美國和英國,在很多地方都有差異,硬要將他們一起扣上「盎格魯-撒克遜國家」這頂帽子,製造所謂盎格魯-撒克遜模式,與法國模式之分,馬克龍搞乜?

重要的是,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這個概念在法國具特殊作用,是一面鏡,照出法蘭西的不堪,同時也是一種回音,在法國民族主義分子腦海縈繞,警醒着必須付諸行動,重現昔日法蘭西雄風,不能再容忍美英這對近親,不能讓法國人在「高貴」的盎格魯-撒克遜人面前,繼續當「二等人」。

歐洲國家包括法國,曾經希望美國走在前頭,替歐洲遮風擋雨,然而美國和今天變成小弟的英國某些行為,不單無法給歐洲盟友帶來利益,反而有時在傷害,甚至不理盟友死活,關乎人命生死的新冠疫苗就是。

歐洲目前疫苗不夠,美國不單不放寬出口,還高調宣布支持放棄疫苗專利,讓歐盟措手不及。拜登這種搶奪「道德高地」,讓歐洲人看起來像惡棍只顧自己、不理世界其他人的做法,激怒馬克龍。他點名抨擊攬住疫苗俾自己的,其實是美國人,還加多句諷刺:「歐洲已生產約1.1億劑疫苗,只留下6,500萬劑自己用,其餘4,500萬劑都已出口。」

作為法國揸fit人,一向被形容極具野心的馬克龍,拿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說事,是心有不甘舒口氣?抑或趁勢而為有所圖,想幹大事?也許這位法蘭西統領看了很多遍地球儀,覺得可以做些甚麼,下篇續談。

撰文 : 馮兆寧 資深媒體人

欄名 : 寧看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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