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法本一家 法國人何事上心牽掛?

評論版 2021/05/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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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我坐在一家菜做得很好吃的小店,以為老闆憑空創造出這個成績,原來他承繼自上一手,得到真傳才有今天,又一次應驗很多事不一定像表面那個樣子的道理,英國就是例子。遊人到倫敦,都會去倫敦塔橋(Tower Bridge)仰望一番,不是指另一條故事很久遠的London Bridge,皆因從小就知道Tower Bridge象徵倫敦、大英帝國的地標。Tower Bridge旁就是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城堡(Tower of London,又譯倫敦塔),也是遊客景點。這樣一個位處大英帝國中心的城堡,其實是法國人祖先諾曼人(Normands),上篇文章所提到,在11世紀登基成為英王的諾曼第公爵「征服者威廉」(William the Conqueror)所修建,當年英格蘭人,即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(Anglo-Saxons)開始由法國諾曼人統治。

英女王祖先 也流着法國人血液

諾曼人征服英格蘭之後,對文化及語言影響極大,新來者的古法語和「盎格魯.撒克遜」人的老英語並用,給今天英語注入許多新詞,例如Government,都是法語演變過來。最先是古希臘文,意思是控制一艘船,演化為拉丁文的引導、治理之意,進入古法語是Governer,傳到英語就變成Government。大家也許亦聽過,英女王的祖先,也流着法國人血液,所以英法兩家人又好,說一家人又好,真箇愛恨交纏。

我亦曾說到,在諾曼人統治英格蘭之前,從5世紀到11世紀中統治當地的「盎格魯·撒克遜」人,是日耳曼人(Germani)分支。這裏所說的日耳曼,非指今天有關德國人的概念。古日耳曼人這一稱謂,是羅馬人對歐洲西北部族群的統稱,他們在公元前以捕漁為生,5世紀歐洲民族大遷徙時,古日耳曼人分散至歐洲各地。

在漫漫歷史長河中,與其他民族混血,日耳曼內部分支之間又互相結合,分別形成了今天的德意志人、北歐人,而西日耳曼人就孕育出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,即英國、美國、加拿大、澳洲等人的祖先。簡單說,日耳曼人是今日西歐、北歐、北美等眾多國家人民的祖先。

此所以,在中世紀英格蘭,「盎格魯-薩克遜人」的傳統和北歐文化水乳交融,流傳至今,甚至影響着你和我。例如幾個星期的來由,就有北歐神話影子:Tuesday是北歐神話守護神的紀念日,意思是「泰爾之日」(Tyr's Day),源於北歐神話其中一位守護神泰爾(Tyr);Wednesday乃Woden's Day「主神之日」,源於北歐神話主神奧丁(Odin),或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信奉的主神沃登(Woden);Thursday就是北歐神話雷神托爾的日子,「托爾之日」(Thor's Day);Friday是「芙蕾雅之日」(Freya's Day),源於北歐代表愛、生育的女神芙蕾雅(Freya)。

所以,英國人民族構成極之複雜,說大英帝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如何血統純正ichiban,由具有傲人歷史的先進民族組成,多半是電影、書籍在騙你,或者「講D唔講D」,也是表面不代表裏面的例子。

現在說英語的人,基本不會再把自己描述成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,除了這樣的稱呼有點老態龍鐘,另外就是沒有作用。英語世界放棄使用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一詞,法國人卻愛用,通常並非在講中世紀歷史,而是作為形容詞。喜歡「吹水」的法國政治家、媒體人,偶爾會就所謂的「盎格魯-撒克遜模式」展開辯論,這種模式涵蓋了英語世界中社會、政治、經濟、文化等方方面面,講到興起又把「盎格魯-撒克遜文化」拿來和法國文化比較。雖然在法國café風花雪月,看起來有內涵、又有型,但為何法國人特別喜歡談這些?

19世紀中,法國人對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這個詞的理解和使用,主要還是中世紀歷史那層含義,唸歷史或政治人物等才會用到。這個詞開始為更多法國人所知的一個顯著標誌,是1877年出版、里特(Emile Littre)主編的《法語詞典》(Dictionnaire de la langue francaise),其修訂版收入了這個詞。在原意,即主要與中世紀歷史含義以外,詞典還提到:「美國人和英國人歸屬的那個種族,我們一般會統稱為盎格魯-撒克遜人。」

里特所處的那個時代,讓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的新概念得以興起。那時法國剛打輸普法戰爭,接着又受到巴黎公社事件衝擊,法國人正處於懷疑法蘭西民族本質及未來何去何從的境況。與內外交困的法國相比,英國卻是處處旗開得勝的帝國主義強權,影響力遍及全球,英國工業革命造就的經濟力量,在歐洲無人匹敵。英國順理成章成為了部分法國人假想對象,有人幻想法國能夠像英國般厲害,更多的是在「有比較,有傷害」下變得酸溜溜,再混雜不以為然。

這樣的「英國觀」,或者「盎格魯-撒克遜觀」,在19世紀末法國頗為活躍。1897年,學者德莫林(Edmond Demolins)出版書籍《盎格魯-撒克遜人取得霸權的根據何在?》(À Quoi Tient La Supériorité Des Anglo-saxons?),進一步令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這個詞深入人心,即使一般不了解其歷史。不少法國文學作品,亦推動了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概念。隨着英國日漸強大,上世紀初法國知識分子開始覺得法國文明在「盎格魯-撒克遜帝國主義」與資本主義面前,面臨嚴重威脅。

一提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 負面居多

在一次大戰後那些年頭,法國右翼出於對法蘭西文明衰退以至消逝的恐懼,對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統治世界,並將歐洲其他民族甩在身後愈來愈感憂慮。二戰中,法國戰敗陷入屈辱,後來雖得到英美拯救卻面目無光,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又一次走在法國人前頭。

二戰結束,法國人愈加覺得長期以來的擔憂或會成真,就是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人想要和蘇聯合謀,甩開歐洲夥伴,徑自「瓜分」世界。40年代後期,法國國內大量論文與散文,都聚焦於新時期下的「盎格魯-撒克遜威脅論」。

過去30多年,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一詞在法國,被加諸到政治上及經濟上,用得愈來愈多。政治上的提法如「盎格魯-撒克遜自由主義」,90年代以來,又有「盎格魯-撒克遜資本主義」。一提「盎格魯-撒克遜」,基本上負面居多,例如要「警惕盎格魯-撒克遜新自由主義霸權」,或者「具有掠奪性的盎格魯-撒克遜資本主義」之類。知識分子和政客異口同聲對「盎格魯-撒克遜模式」大加撻伐,並強調「法國模式」才是抵抗對家的不二法門。2017年上屆法國大選,極右派國民陣綫聲稱2016年是「盎格魯-撒克遜世界覺醒的一年」,指的是特朗普當選,以及英國脫歐鬧得沸揚。

總體來看,今天法國人對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沒有好感,正如本欄文章曾提到,這個詞是面鏡子,照出今天法蘭西民族的自身不足,繼而引來緊張、不安。值得指出的是,法國人吃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酸葡萄,但其實英法本一家哩。法國人的祖先諾曼人來自諾斯人(Norse),而諾斯人其實是聚居北歐的日耳曼人,法國人和英國人祖先都是日耳曼人,就好像本港某家米綫分了家,就各打算盤。

那麼,法國人硬要看英語世界不順眼,酸葡萄有之,鄙視有之,是自尋煩惱?美英具體有得罪他們?表面無,但其實在美英眼中所謂的「西方世界」,真正核心可能沒有包括歐洲盟友如法國,最終核心是今天所說的「5眼聯盟」(Five Eyes),成員國正正包括美國、英國、加拿大、澳洲及新西蘭,共同之處,祖先都是「盎格魯-撒克遜人」,他們在搞甚麼小圈子?下篇續談。

撰文 : 馮兆寧 資深媒體人

欄名 : 寧看世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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