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加密貨幣 成企業隱藏財務風險

評論版 2021/07/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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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年,各國中央銀行實行貨幣量化寬鬆政策,流動性大增,另一方面,具可觀利潤的投資項目「買少見少」,引起不少上市企業對加密貨幣產生投資興趣,其中兩家投資加密貨幣最多的公司--MicroStrategy和Tesla最為人熟悉。Tesla創辦人馬斯克(Elon Musk)更多次高調聲稱投資了比特幣和其他加密貨幣,並一度表明接受顧客以比特幣買車,後來反口;到最近又表示,只要證明礦工使用5成清潔能源來掘礦,Tesla將恢復接受比特幣作為買車的交易貨幣,前前後後的高調行為,令市場矚目。

不過,讓筆者感興趣去觀察和分析的問題是,持有大量比特幣對Tesla和其他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產生甚麼影響?由於比特幣價格的波動性非常大,持有這種價格波動性如此凌厲的資產,對Tesla的季度盈利表現產生甚麼影響,問題的確很值得討論。

很顯然,加密貨幣近幾年才流行起來,是一個新生事物,在會計帳目上,沒有一個把加密貨幣列入的專門記帳項目,因此首先要弄清楚,究竟「加密貨幣」在財務報表中屬於甚麼類型的資產?

對於加密貨幣的資產性質和會計處理問題,國際會計準則委員會(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,IASB)早在2018年決定,不予特設準則;美國財務會計準則委員會(Financial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,FASB)也在2020年一次會議上,全票否決了為加密貨幣特設一個選用專項,認為並非很多公司對投資加密貨幣有興趣。事實上,情況亦如是,筆者記得有一個研究調查,受訪的上市公司中,只有5%表示有興趣投資加密貨幣。

據德勤(Deloitte)對加密貨幣資產屬性的闡釋,提出其歸屬有4個選擇:一,現金或現金等同物;二,存貨;三,金融資產;四,無形資產。

首先,加密貨幣不是現金或現金等同物。事實上,加密貨幣沒有得到國家的背書,並非法定貨幣,而現金或現金等同物的流動性高,現金等同物更可以隨時兌換成固定數量的現金,完全沒有「變現」風險。因此,加密貨幣不能以現金或現金等同物作為記帳專項的選擇。

第二,對一般投資加密貨幣的上市公司,加密貨幣也不屬於存貨。按照會計學的定義,存貨是指企業在日常活動中持有,以備出售的產成品或商品,具物理性,為有形資產。從一個寬闊的角度看,加密貨幣理論上可以是某些公司的一種存貨,例如主業為買賣加密貨幣的投資公司或經紀行,但細看美國加密貨幣交易所Coinbase的財務報表,該公司也沒有把加密貨幣資產列為存貨。因此,把加密貨幣納入為存貨,也不恰當。

至於金融資產,按照財務會計學的定義,是一種廣義的無形資產,是索取實物資產的無形權利或合約,這項權利或合約安排能為持有者帶來貨幣收入流量的資產。金融資產包括債券、股票、衍生金融工具等物,可以直接在金融市場交易,從這個定義衡量,加密貨幣也非金融資產。

列無形資產 須進行「減值測試」

至此,加密貨幣最終在美國和國際會計準則中被列入無形資產,而且列為「無限期無形資產」(indefinite-lived intangible assets),以成本法列入在無形資產項目之下。按照目前的會計準則,Tesla在未來每一個季度,都需要對所持的比特幣資產進行「減值測試」(impairment test),如果出現減值,就要把相應的減值直接計入利潤表中,同時調整所持加密貨幣的資產價值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在無形資產重估過程中,假若該項資產的價值升值,也不能夠改寫記帳,必須保持該項資產的最低估值。換言之,只要比特幣資產在Tesla的財務報表中存在一天,其資產價值只有可能往下調,而不能往上調。

馬斯克用了15億美元投資了比特幣,假設每枚比特幣的價格由50,000美元下跌至30,000美元,每枚比特幣的資產價值,即經「減值測試」後的30,000美元,在「無限期無形資產」項目中列示出來,同時把每枚20,000美元的資產減值損失,直接計入利潤表中。若比特幣的價格其後上升至75,000美元,雖然是從原始價格升值了25,000美元,但根據會計準則,Tesla不能改寫之前的估值,必須保留30,000美元價值,只有Tesla賣出所持比特幣,把「已實現收益」(realized benefits)入帳,才能作出記帳改變。

由於比特幣等加密貨幣的價格波動性異常厲害,投資了加密貨幣的企業,其盈利數字很難預測。細看Tesla的盈利規模不算大,今年首季盈利為4.38億美元,投資比特幣的金額即使低於15億美元,能夠承受比特幣下跌的財務實力,顯然並不強大。因此可以說,Tesla持有比特幣愈多,對其財務的影響和可能變化愈大,這是評估該公司績效一個值得注意的分析因素。

另一方面,企業投資加密貨幣有甚麼好處?很顯然,會計的計算方法是十分保守,當資產價格下跌時,就標示資產價值「縮水」,但升值往往不會馬上入帳記錄,除非把升值金額「袋入了囊中」,把收益實現,才進行記帳。

須賣出變現 升值方能入帳

再想深一層,當期的「保守」就是後期的「激進」。舉個例子,如果在上一季度期內,加密貨幣資產價格由60,000元下跌至30,000元,其價值在資產負債表「無限期無形資產」項目中記錄為30,000元,此為當期的保守;但假如資產價格在隨後的季度上升,公司擬把下一期的盈利數字提高,企業可以賣掉部分價值回升的資產,把所獲收益直接計入利潤表中,餘下未賣出的加密貨幣繼續持有,於是企業便可擇機沽出,為利潤表或績效表現,注入可操作的變化彈性。

過去,也有一些企業採用類似方法,例如買入廠房、地皮甚至物業,當這些資產升值,企業若想在本季度把利潤提高,便可酌量出售部分土地或物業等,把收益在當季計入利潤表中。更值得指出的是,會計研究中把類似操作稱為真實盈餘管理(real earnings management),因為有真實的交易而完全沒有違反會計準則,與普通的應計盈餘管理(accrual-based earnings management)相反。

無論如何,由於加密貨幣資產的特殊性、價格的巨大波動性,目前在國際上通用的主流會計準則,都將之列入無形資產,以進行相應的會計確認,並且需在未來進行減值測試。因此,企業在持有加密貨幣資產期間,不能直接在財務報表中體現價格上升所帶來的帳面收益,而且當價格下跌,對期內利潤表現產生立竿見影的影響,成為藏在企業裏的財務風險。

雖然其他無形資產也有類似的會計準則,但是很少有如加密貨幣般有交易所提供市場價值的,所以比起其他無形資產,加密貨幣對企業帶來更大的財務風險。

同樣值得注意的是,這些加密貨幣資產價格上升的變化,對企業績效表現所提供利潤的變化之可操作彈性,是衡量該公司績效表現和價值一個不可忽視的分析因素,值得投資者注視。

當加密貨幣價格下跌,會對持有企業的利潤表現產生立竿見影的影響,成為藏在企業裏的財務風險。(路透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黃昊 科大商學院副院長、會計學系副教授

欄名 : 評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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