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度金融化 成現代經濟重大困境

評論版 2021/07/24

分享:

一般來說,現代金融作為一種資源配置方式,與其他市場資源配置方式相比,主要具有跨時空的特性。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社會,為了個體生命延續、人類社會繁衍、組織生存,都必須與他人進行跨時空的價值交換,所以跨時空交易不僅具有廣泛性的特徵,也具有公共性的特徵。跨時空的特性,意味着金融交易是面對未來的、存在不確定性的、空間上非直接性的交易,需要合約這種特定載體來完成。

由於合約是一種信用關係,所以金融交易是通過個體、組織及政府的信用關係來完成的。信用也是一種承諾,是交易主體某種精神狀態下的行為,是一種精神性的因素。當信用這種精神性因素通過交換可轉化為實體價值時,金融作為一種資源配置方式的神奇作用就凸顯出來,這也是金融推動經濟增長和提升社會福祉的實質。

通過信用增消費力 推動經濟增長

例如,人類社會金融創新所設計的房屋按揭貸款,就是通過個體的信用關係,把未來的收入流在當前使用或變現,使個體支付及消費能力倍增,這是現代房屋市場得以發展與繁榮的關鍵,並由此推動整個社會經濟增長及繁榮。受歷史、社會文化背景、知識水平、認知能力、價值觀等影響,個體信用是千差萬別的,所以每一次金融交易所面對的風險也是不同的。現代金融體系所出現的多樣化利率、金融市場、金融產品以及金融工具,都是要對不同的個體信用進行風險定價,所以金融又可定義為對信用的風險定價。

至於信用,則包括信用本身及信用擔保,而信用本身又分為非人格化和人格化的信用。非人格化信用是金融市場交易長期演進的結果,並需要一系列嚴格的法律和司法制度來保證;而人格化信用個體的內生性,則需要外在力量來擔保。以房屋按揭貸款為例,不僅個人信用需要外在信用評級機構評定,還需要用所購買的住房即物來擔保;國家發行法定貨幣的信用,則是用國家主權來擔保。

信用和信用擔保是可分離的,當中就蘊含着金融的內在缺陷或風險,因為當金融是一種社會財富分配機制時,每一個金融交易主體不僅有強烈動機,讓其精神性的個體信用轉換成實質產品和財富,也有動機讓交易行為的收益歸於自己,成本則轉移給社會或他人。這自然會造成一系列嚴重的委託代理問題,也是現代金融市場失靈或存在內在缺陷的根源所在。

歐美採寬鬆幣策 圖刺激疫後經濟

由於金融具有廣泛的普遍性,每一個人都可以通過金融進行價值交換,以此增加和改善個體福利,所以現代國家往往會把金融體系打造成一種公共品或準公共品。現代金融體系作為一種公共品或準公共品,每個市場主體都可能過度使用,直至金融資源耗盡為止,這是目前現代社會經濟生活金融化愈來愈嚴重、金融危機不斷爆發的根源所在。

就現狀來看,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,無論是個體、企業還是政府,社會經濟生活的金融化、過度使用現代金融體系是經濟生活中最為普遍的現象,成為各國基本趨勢。例如為了應對2008年金融海嘯以及去年至今的新冠疫情,美聯儲對貨幣政策寬鬆了再寬鬆,直至把基準利率降至零,有些歐洲國家甚至把利率降低到負水平,希望以過度金融化的方式,拯救衰退中的經濟。這自然會導致美國及全球債務的快速增長,因為國家過度金融化會向金融市場發出一種明確訊號,誰能夠過度使用金融體系,誰就能夠從中獲利,並把成本轉移給他人或社會承擔。

極低的融資成本甚至負利率的貨幣政策,利益完全向貸款人或債務人傾斜,誰貸款多或負債多,誰就獲利多;存款人或債權人則利益受損,因為低利率使債權人的收益下降,負利率則負收益。

去年全球債務總額 達GDP 3.5倍

國際金融協會(IIF)最近報告表示,政府、企業和家庭2020年總計籌資24萬億美元,整個社會均希望透過過度金融化彌補疫下經濟損失,全球債務總額至年底達281萬億美元,相當於全球GDP的355%,創歷史最高紀錄。這導致全球金融市場流動性氾濫,讓大量熱錢在全球市場快速流竄,並追逐高風險投資,成為當前全球各種投資炒作盛行的重要根源,也造成全球產能過剩。

就目前全球市場而言,幾乎很少有商品是短缺的,反而大多均過剩,都在搶佔市場。產能過剩自然會抑制固定資產投資、產品價格和企業利潤,既降低了經濟政策的邊際效應,也制約了經濟增長。可以說,自金融海嘯以來,全球經濟增長「三低」為常態,很大程度上是與量化寬鬆過度擴張的貨幣政策有關。

就行業來說,過度使用金融體系,金融業更是如魚得水。有研究顯示,最近20年來泛金融行業(即銀行、證券、保險及房地產業等行業)對美國GDP的貢獻度、利潤總規模等方面佔比日益增加,對美國GDP的貢獻從80年代的15%,上升到2007年20%,同期美國製造業的貢獻則由20%下降到10%,2008年後金融化的局勢更是在惡化;在中國,泛金融行業的利潤佔比從2004年15%左右,上升到2018年60%左右。

從金融業的交易對象轉換來看,社會經濟更是走向了極致的金融化。自80年代以來,金融資本從服務於實體經濟,轉為從自身交易中謀取高額利潤,從而使全球金融資產呈現爆炸式增長,全球股票交易額由1988年的5萬多億美元,上升到2015年近百萬億美元,增長近20倍,佔GDP比重則從1988年的35.98%,到2007年上升到176.69%;2019全球GDP總量是87萬億美元,同年年底全球衍生品規模卻達6,595萬億美元,是當年全球GDP的75倍;2020年全球衍生品交易量按年增長達37.4%,而其規模還在繼續擴張。

資金湧入房產 中國樓價20年不跌

對中國來說,銀行貸款從2008年的4.75萬億元,上升到2020年20.03萬億元,12年增長了4.2倍,同期社會融資規模從6.98萬億元上升到34.86萬億元,擴張了近5倍。中國房地產市場之所以能夠維持價格只漲不跌20年,也完全是整個社會過度金融化的結果。當企業、個人及政府都在通過銀行槓桿炒作房地產,大量的錢流入房地產市場,各個城市的房地產市場價格豈能不只漲不跌?中國過度金融化的程度,與歐美發達國家相比一點都不遜色,只不過是方式不同而已。

可以說,也正是這種整個社會經濟的過度金融化,不斷讓更多的企業、政府及個人千方百計地過度使用現有的金融體系,成為當前全球金融市場危機起伏的根源。如果整個社會僅關注短期刺激經濟增長,信用過度擴張,最後的結果肯定是投機炒作之風四起,資產價格全面推高,金融風險全面上升,金融危機隨時爆發,對此應萬分警惕。

過度使用現代金融體系已是經濟生活中最普遍的現象,成為各國基本趨勢。(路透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易憲容 青島大學經濟學院教授

欄名 : 評論

緊貼財經時事新聞分析,讚好hket Facebook 專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