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胎之痛旁人難體會 安寧社工:天使爸媽也是父母

副刊版 2021/12/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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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去親人的哀痛,即使未經歷過,大部分人也能體會。但失去腹中胎兒的痛,很多時因為孩子尚未出世,即使是家人也難以明白。作為資深註冊社工的梁梓敦(Arnold),一直專注於哀傷輔導,過去多為臨終病人及其家屬服務。3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,接觸到「天使爸媽」,赫然發現社會在這方面的支援嚴重不足,決定為他們爭取應有的權利,並讓大眾更了解他們的需要。

「香港每年約有7萬多名孕婦,當中約6萬多名順利生下BB,即是說大概有多達1萬位準媽媽流產或人工流產。」因為數據沒有分開人工流產和自然流產,所以難有準確的數字。Arnold指:「但即使只佔當中三成,每年也有3,000名左右的父母,要面對失去BB的痛苦。然而香港過去至今也沒有專門的機構能提供支援,不論是處理遺體、心理輔導等,可想而知天使爸媽們的無助。」

即使資深社工如Arnold,也坦言自己過去對天使爸媽幾乎全無認識。「讀書時沒有學過相關知識,這幾年來不斷接觸他們,多了解、多溝通,再和同事一起討論,才掌握他們的需要,以及他們面對的困境。」回想第一次的約談,Arnold最大的感觸是:「我聽那位天使媽媽告訴我,她的心情、她的傷痛,立即就肯定她是一位喪親者。而且明明他們的需要很大,大家卻忽略,或不知道他們的需要。」

接觸後發現支援不足

剛好那位天使媽媽在一個基督教網台做節目主持,那次約談後,她邀請Arnold合作,以社工的身份和角度,找不同的天使爸媽作嘉賓,既幫助他們,也讓大眾對此議題有更多的認識。「第一次做了13集,後來再加做多一季,共做了26集。就是在那過程中,我自己也認識了愈來愈多的天使爸媽,愈來愈感受到他們的需要。」

Arnold口中天使爸媽的需要,不只是一般喪親者的哀傷輔導,更涉及殯儀諮詢,甚至是治喪陪伴,或建立互助、治療小組等。「我不久前陪過一對父母到私家醫院領取BB的遺體,那個情況惡劣得令人不可置信。父母事前用心準備了一個鞋盒,裏面用很漂亮的白布細心鋪好。但去到醫院,只見一個非醫護人員,用膠袋裝着 BB遺體,然後臍帶還未剪,身上還有血迹,就這樣隨手將BB放進盒子。」

Arnold說着語氣也禁不住變得激動:「你想想父母要再次踏進醫院,親手接過BB遺體,已經是非常難過的事,還要面對這樣的狀況。我當下立即告訴那位員工:『我們不懂得剪臍帶,有甚麼事醫院是否要負責?』結果才由護士來剪臍帶,抹乾淨BB的身體。」Arnold忍不住慨嘆:「試想若那對父母沒有人陪伴,就只能獨自面對那個境況,會是多麼無助和崩潰。」他強調,即使不是社工,若有家人或朋友陪伴在旁,對天使爸媽來說也是莫大的支持。

嚴重自責難釋懷

比較起一般喪親者,天使爸媽的傷痛更為複雜,也更難令旁人理解。「幾乎每一對天使爸媽都會自責,尤其媽媽,因為事實上很多流產是沒有原因的,亦正正因為沒有原因,更容易令他們有很多聯想,甚至不斷懷疑自己,這種自責的情感比一般喪親者更為強烈。」Arnold舉例解釋:「如果是一位長輩,或本身有長期病患,他的離逝當然會令親友難過、不捨,但不一定會自責,因為大家知道他是因病離開,不會認為是自己導致。相反BB的離世,很多時父母都會認為是自己的問題,這讓他們更難面對。」

除了自責,旁人難以體會的,是天使爸媽們內心的巨大失落。「那是一種很美好、很長遠的期望的落空。每一對懷孕的夫妻,都對未來充滿期待,會想像很多孩子出生後的境況,而且更會作很多準備,但一下子全部變為不可能發生。我不敢說這種失落比其他親人離世更大,但絕對是很大、很難釋懷。」

這一兩年,Arnold邊輔導天使爸媽,也同時積極做公眾教育,希望讓大眾認識天使爸媽的需要,一起成為支持的力量。「很多時我們會好心做壞事,目的是好的,但不知道方法,反而對對方說了、做了傷害性的事。最常見如:『不要緊,你們還年輕,下次再生一個就可以。』但這樣的安慰說話,其實最具殺傷力。因為BB不是可以取代的東西,就算往後真的再生一個小朋友,不代表離開的那一個就不存在。」

鼓勵陪伴勝過忌諱

他坦言,別人說甚麼無法控制,所以他會特別注意為天使爸媽做好心理準備。「我一般會建議由丈夫做主動,為太太擋。例如先告知身邊的親友,太太現在的心情如何,那些說話盡量不要在她面前說。」但亦有不少情況是親友怕觸動對方,反而變得忌諱。Arnold解釋:「我們經常說,其實不用怕觸動對方而選擇連安慰也不敢。就像失去BB後的那個母親節、父親節,很多人都會避開,但其實對天使爸媽來說,即使沒有人提,他們又怎會不想起?反而在這個時刻,能夠給予他們一份肯定、一句關心支持,更能幫助他們。」他強調:「很多時陪伴,就是最好的支持。」

哀傷沒有期限,而且每個人需要的時間都不同,即使是同樣失去孩子的夫妻。Arnold分享最近接觸到的一個窩心例子:「大多數的爸爸都比媽媽更快平復,因為懷孕的是媽媽,連繫比爸爸強。但這一次卻是太太比先生早平復,令爸爸覺得難過。我聽到後就問這位丈夫,失去BB後,他做了甚麼?」一問之下,才知道原來是先生的付出,令太太改變。

「本來他每天要加班到晚上八、九點,太太流產後,他希望陪太太多一點,便天天準時6點下班,甚至當有同事在5點多找他,都會跟對方說:『明天再找我,我要回家陪老婆。』回家後,他會花一個小時抱着太太,和她聊天,天天如是。很明顯,是他的努力,讓太太的情感得到很好的安慰和支持,令她可以很快走出哀傷的情緒。當我告訴那位先生:『是你的努力幫助了她。』他馬上就釋懷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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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童話治癒天使爸媽的心

「原來在格陵蘭有個關於北極光的傳說,指極光是代表已經離開了的BB的靈魂。」Arnold今年創作的一本繪本《我永遠是你們的孩子》,以天使爸媽為主角,講述一對住在北極,失去了BB的熊爸爸、熊媽媽。故事中有個屬於北極熊的傳統-每年北極光出現的時候,村落中的熊爸媽都會帶着那一年出生的寶寶一起欣賞。「我完成這本書後才意外發現這個格陵蘭傳說,有種奇妙的巧合。」

書中刻意沒有說明,熊媽媽因為甚麼原因而流產,如同現實生活中的無可考究。從一開始知道懷孕的喜悅、期待,到後來的傷心,至最後的釋懷,溫柔又真實地講述一個充滿愛的故事。

說是繪本,但卻是一本為大人而創作的書。「我希望通過這個童話故事,鼓勵天使爸媽,也讓他們明白,他們的確是父母,不必懷疑、不用否定自己和孩子的連繫。而且這種連繫是一輩子的,他們可以一邊帶着對孩子的思念,一邊好好地生活下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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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文圖片:曾耀輝攝、受訪者提供

作者:王嵐

責任編輯:李越樺

入行十多年的安寧服務社工梁梓敦,近年專注於天使爸媽的輔導服務。

「永續愛」屬於聖公會聖匠堂近年新成立的服務組織,專為失胎爸媽提供各種支援以及輔導服務。

自 2018 年開始,梁梓敦積極進行公眾教育,如上電台分享,冀大眾更了解失胎父母的需要。

除一般的社工約談,機構亦會定期舉辦各種活動,讓天使爸媽有更多機會互相溝通。

針對天使爸媽的哀傷輔導過去嚴重不足,至今漸漸發展有 3 間機構提供服務。

縱然是傷心的經歷,但不少天使爸媽仍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,希望給予同路人支持的力量。

梁梓敦應出版社邀請,今年創作了一本以天使爸媽為對象的繪本故事書《我永遠是你們的孩子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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