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嫌棄父母失明到欣然接受 《一路瞳行》導演願珍惜眼前人

副刊版 2022/04/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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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障人士可否有下一代?下一代在失明的父母照顧下,又是如何育成呢?他們又面對甚麼困難呢?

「小時候覺得我出街幫父母朗讀餐牌好勁,但到了中學就覺得是負累。我是否一世要這樣照顧父母?不能上班、不能拍拖?」由將自我放到很大,到後來因為父親患癌、拍攝《一路瞳行》,朱鳳嫻慢慢領會到,父母雖然是視障人士,其實很獨立、很強大,生活過得很好,只是自己看不清而已。

我的小時候:我作主導

就算是生長在視障家庭,朱鳳嫻今天娓娓道來,童年生活都是過得很開心的。「可能因為我可以作主導,像去街市買餸,我說要這個,他們就會買;我描述外面的世界給父母聽,有時甚至講大話作出來,他們又會信,感覺很有趣。」雖然朱鳳嫻的父親很喜歡小朋友,親戚已提出可以過契給他,不用自己生,但始終非己出,而且難得找到伴侶結婚,於是朱鳳嫻父母寧願排除萬難,也要將小朋友生下來。

「我小時候經常病,當發燒時,父母就很緊張,因為他們都因為發燒而失明,所以等不切救護車,就帶我去看私家醫生,一來較細心,二來可以即刻拿了藥就給我吃。」朱鳳嫻說父母性格獨立,盡量都不想麻煩人,因此縱使家庭醫生的診所在旺角(家住慈雲山),那個年代搭完巴士,還要過幾條馬路才到達診所,他們都寧願學識這條求醫的路綫也不求人。「因為他們不想聽一些說話:『找個伴就算啦!還要生仔,自己又湊唔掂!』」

小時候,雖然朱鳳嫻看似作「領隊」,但父母因為失明,也有許多的「不」。「我不可以公園啦!因為怕我走失,又或者怕有人抱走我。不會讓我去同學仔的生日會,因為不知怎樣帶我去。他們只會帶我去視障中心,和那裏的小朋友玩,我的生活圈子,就是視障人士的世界。」但是好爸爸也會照顧女兒好動貪玩的需要,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塊比人還要高的木板,放在上下格床,每天晚飯後,朱鳳嫻就可以有瀡滑梯時間了。

我已長大了:但我沒有自由

到了中學,朱鳳嫻的「眼睛開了」,生活圈子擴闊了,接觸了外面的世界後,她開始察覺自己的家庭與一般家庭的不一樣。「我發現不是愈大愈自由,每日出門及回來,母親會由頭摸到落腳,覺得自己好似在女童院出入般,令人反感。」這個觸摸的舉動,朱鳳嫻今天細想是母親知道她古惑,想知道踏入青春期的她,有沒有穿短裙、衣着暴露、留長頭髮等等。「她想告訴我,我不是完全自由的。因為她看不見,所以會沒有安全感,而這種身體接觸就是想傳遞:你還是在我掌控之內的信息。」

朱鳳嫻中學時候最怕就是一年兩次的家長日。「帶父母回校,會受到同學的白眼,他們會震驚、避開你、打個突,好多這些眼光令人很難受。但父母因為看不見,又很強大,覺得無事,我惟有自己受。」

就算她入讀演藝學院,也介意身邊人如何看自己的父母。「直至近五、六年,爸爸患癌,對自己家庭的看法才有所改變。」朱鳳嫻說她那時候情緒不穩,母親除了照顧患病的父親外,還要同時間輔導她。「我發現以前將自己看得很大,覺得自己為家裏付出很多,但就看不到父母的犧牲。其實,當有事時,就好像打波一樣互相補位,所以不一定我照顧他們,他們也很OK。」

因此,當八、九年前,朱鳳嫻創作了舞台劇《發育.不良?!》及同名網絡短片,以及今年會上映的《一路瞳行》後,在不斷修改劇本的過程中,她更認清了自己狹隘的想法,對於這個家,已經有不一樣的體會。「我終於明白,不一定要有完美的家,憑着愛與信念,即使咒詛也能變成祝福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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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無怨無恨 接受失明事實

從小到大,朱鳳嫻問過許多次:「為何是我?為何一班三十幾個同學無人有事,而是我(家人)有事?我又不是特別樣衰?」但現在回望,她從父母身上學會不是問為何。「苦難是無得選擇,但用甚麼心態去面對逆境才最重要。」

就好像朱鳳嫻的父母,並不是天生便失明,而是兩人小時候發燒所致。當年朱媽媽的父母,更因為誤信符水可治病而用來覆蓋眼睛,結果導致女兒失明,但雙親都願意接受這不能逆轉的事實。「因着視障帶來的不方便,他們一直都是積極想辦法去解決生活上的困難。」

當然也有很多親朋戚友,經常很熱心提供秘製藥方給她父母,又或者找來名醫,希望二人能可以再看見,但他們都覺得嘥氣。「『現在好哋哋為何要開返眼呢?』他們這句說話,我一直記在心裏,怎會好哋哋?他們又不是天生失明。但他們的確不熱衷開返眼,習慣了聽、摸,用嗅覺,如果開返眼,反而會不習慣,會不適應這個世界,因為他們覺得現在生活好好。」

因此,今次這齣電影《一路瞳行》,朱鳳嫻想集中表達他們雖然作為視障人士,但是生活積極樂觀。「但一個健康、四肢健全的人,大家未必見到她心裏有許多問題抑壓着,所以凡事不能只看表面。」

朱鳳嫻會形容母親是智慧老人,眼不見但心清,而且不會困囿於黑暗的世界。「我記得演藝學院叫我去面試時,我也有點猶豫,但母親會說:『如果你喜歡就去試,你試都唔去試,就唔係我個女。』因為母親是甚麼也願意去試,她覺得不一定成功先去做,試過後,經驗是屬於自己的。」

就好像今次拍電影,是由舞台劇《發育.不良?!》開始,因為回響很大,觀眾有很多疑問想知,因此朱鳳嫻希望嘗試拍成電影。但許多人告訴她,開戲不容易,因此她又改成短片。後來她終於寫成劇本,嘗試去叩門。「已經試過很多次都失望,以為有希望,結果無進展,於是要再找其他電影公司。」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,終於有電影公司看過劇本後,覺得好感動,第二天就回覆會籌備開拍,2020年正式開鏡拍攝。「由舞台劇到拍電影,成個過程都有八、九年,我最大的心願其實是爸爸能看到,可惜他已不在了。」

作者:何小雲

責任編輯:陳家昌

朱鳳嫻昔日與父母同遊沖繩,她遺憾已過身的父親不能看到她的電影上畫。(被訪者提供)

小時候在餐廳朗讀餐牌,朱鳳嫻覺得自己好厲害,但長大了就不是這樣想。圖為《一路瞳行》劇照,吳千語飾演朱鳳嫻,惠英紅飾演母親,吳岱融飾演父親。(被訪者提供)

小朋友見到朱鳳嫻母親那凸起的白眼球,會覺得像見鬼,但朱鳳嫻一點也不害怕,反而會定睛看為何會這樣。(被訪者提供)

朱鳳嫻讀演藝學院時,仍然怕身邊人知道自己父母是失明,直至父親患癌才有所改變。(被訪者提供)

因為醫生的一席話,朱鳳嫻母親終於願意出街戴太陽眼鏡,一來可避免眼睛受感染,二來也不怕嚇怕陌生人。(被訪者提供)

短片《發育.不良?!》分享會上,朱鳳嫻母親大受學生們的歡迎,她還親自解說如在街上想協助視障人士應注意的地方。(被訪者提供)

朱鳳嫻說父母也學過如何湊小朋友,圖為《一路瞳行》劇照。(被訪者提供)

朱鳳嫻的母親雖然雙眼不能視,但甚麼也願意試,像射箭、跑越野馬拉松,厲害!(被訪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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