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端精英+集體主義 李打造獅城

評論版 2015/03/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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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加坡立國總理李光耀辭世,引起人們重新審視其建國經歷與成就。被視為新加坡之父,李氏不止建立了一個小而強大的城邦經濟體,也成功探索了新的政經模式,更戮力創造新的國族——新加坡人。而這,大多源於其殖民生活體驗,以及在英倫的歷練。

中華認同薄弱 脫殖信念堅定

李氏和我們一般所理解,在二十世紀前後才定居東南亞的海外華人不同,其父系在更早的十九世紀中葉,已開展在印尼、星馬生活。及至李光耀出生,已歷四代。因此,李氏屬於文化、血緣與當地人混同的「峇峇」﹙如為女性,即稱「娘惹」﹚。其家庭語言是英文和馬來語,而自其祖父始,李氏成為英國屬民已歷三代。

李光耀的中華認同其實十分薄弱,其地域認同在於馬來亞,而價值觀則深受英倫保守派及西歐社會主義影響。除卻啟蒙之齡奉外婆之命,短暫就讀私塾數月外,李氏從政以前都未再接觸中文。如同其父祖輩,李光耀在名冠星、馬的萊佛士書院求學;其後雖因日軍攻佔新加坡而中斷,戰後仍得赴笈倫敦政經學院、劍橋大學,並以首名畢業。

就其回憶錄觀之,二戰期間,英人落荒而逃,以及自身在英倫求學、冠絕同儕,都堅定了李光耀返國從事脫殖運動的信念。有意思的是,正是這名認為「英人不再高高在上」的年輕人,卻將殖民者左、右翼思想的精髓合而為一,形成一套獨特的治國理念,並將之成功實踐。

極端精英主義 確保國民質素

一方面,終其一生,李光耀都是極端的精英主義者,甚至在1980年代初公開主張優生主義,要求高學歷女性多生育,以確保國民質素;赤裸鼓吹汰弱留強,彷彿比英國保守派更右。和歐陸浪漫派不同,李光耀更多傳承英國務實、保守精神;對意識形態和政治宣傳並不感冒。在他眼中,民主選舉基本屬於解決問題和授權的機制,而並未賦予過多理想主義和道德色彩。

另一方面,李氏又深受倫敦政經學院Harold Laski教授影響,將新加坡建成有特色的市場經濟社會主義國家。Laski雖然從未以參政為職業,卻是戰後英國社會主義運動的重要推手和理論家,並一度擔任工黨黨魁。二戰前後,Laski支援了不少受德國極右政權壓迫的「法蘭克福學派」——西歐社會主義學家。

因此,具有「精英情結」的李光耀,卻抱持更進步的社會理念,對平等、安穩和民生尤其重視,可謂左、右兼修。Laski另一位學生尼克魯(Nehru)返回印度從政後,亦成為反殖和社會主義運動領袖,對現代印度經濟發展和外交取向影響深遠。

事實上,自立國至今,李光耀奠定的「雁行經濟」行之有效。透過教育和人才培訓體系的不斷選拔,形成秩序井然的金字塔式社會,最強而有力者領航於前、共同進退。一如李氏本人,其創立的人民行動黨,並無鮮明意識形態和階級屬性,而是尤其講求實效的全國精英聯合體。再透過行政精英領導的政府、研究機構、主權基金、國有企業和公營事業,帶領國民一榮俱榮。

例子之一,新加坡組屋和香港大量興建的公屋不同,以賣為主,而且轉讓簡便;其目的不僅在於改善住屋環境,更要讓全民成為「有產階級」;業權在民手,只要新加坡經濟穩步前行,每一家庭的物業資產便得以水漲船高,共享發展成果。

精英出走 星模式最大挑戰

可以說,新加坡普羅大眾的思想、言論自由固然備受束縛,真正受到局限的卻是高階精英。集體主義使新國精英從受教育到事業發展,都被整合進李光耀的總體框架當中;維護新加坡的生存和發展成為精英的硬性責任,個人選擇和利益反被置於次要地位。

亦因此,謀求更大個人發展的精英出走國外,新移民又難以生根,成為新加坡發展模式的最大挑戰。筆者以為,李光耀堅持兩大對內施政原則,即極端強調核心競爭力,和將集體利益凌駕於個人發展之上,是新加坡惡劣的外部環境所致。

正如南非國民領袖曼德拉所言:「教育是最具威力的武器。」無論是曼氏本人、甘地、尼克魯還是李光耀,都因接受英式高等教育,而萌生反抗不公義制度,建立美好家園的意志。就在1950年代返星之初,李氏不止對北歐瑞典、挪威、丹麥等北歐社會主義深感興趣,更與馬來亞共產黨人結盟,一道反對殖民統治。恰於其時,亞洲反殖運動的高潮——萬隆會議於1955年在印尼召開。

萬隆會議以社會主義中國,以及傾向蘇聯的印度為主角,與紅色陣營關係密切的印尼總統蘇加諾,則為東道主。因此,從1950到1970年代,仍然留在英聯邦內,保持與英、美聯繫的星、馬,為紅色風潮所籠罩,備受外交及安全壓力。但脫殖獨立後,以星、馬華人為骨幹的馬共游擊隊,視新成立的馬來亞聯邦為殖民者傀儡,而繼續武裝鬥爭,李光耀因此再度面臨考驗。

加強英美聯繫 不失自主風格

為爭取與馬來亞合併,他搜捕馬共成員,令人民行動黨內左、右分裂,同情馬共的黨友出走。惟李氏縱一度贏得馬來亞、沙撈越和沙巴信任,於1963年與新加坡合組聯邦。然而,由於政經權力、民族摩擦,新加坡很快便於1965年被逐出聯邦。失去了經濟腹地和安全依靠,在印、馬一左一右兩大國之間,李光耀更加強和英、美的政經聯繫。

時至今日,作為東南亞裝備最精良的軍隊,新加坡國防軍海、陸武器採購自英、法、德和以色列,而空軍則以美製戰機為主。然而,即便為強國環伺,新加坡強化與西方軍事合作之同時,亦不失其獨立自主風格。如美軍太平洋艦隊以新國為主要補給站,卻未被允許建立永久大型海軍基地。美軍最新型濱海戰鬥艦,亦僅能輪番,而非永久駐防新加坡。

綜上所論,脫離殖民體系後,新加坡被迫獨立,面對馬共、印、馬政府的三重壓力;環顧四周,與強鄰的意識形態、民族宗教都有強烈反差。李光耀既要降低各方敵意,又要盡速提升國力,並於區外尋找強援方能生存下去。此一背景就決定了李光耀在傳承英人精英主義之同時,更強化國家在政經、安全領域的集體利益。個人發展要服膺於國家藍圖,新加坡國民得享的自由雖然不比港人,但亦其來有自。

新加坡立國總理李光耀是極端的精英主義者,透過行政精英領導的政府,帶領國民一榮俱榮。(路透社資料圖片)

撰文 : 許楨 香港智明研究所研究總監、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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